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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忧杂货店—东野圭吾(2)

2019-08-02 10:25:06

概要:

8

「克郎,快起来。」

克郎被人用力摇着身体,立刻醒了过来,立刻看到母亲加奈子一脸铁青的样子。

克郎皱着眉头,眨了眨眼睛。

「干嘛啦?」他一边问,一边拿起放在枕边的手表。才七点多而已。

「出事了,你爸爸在市场昏倒了。」

「甚么?」他立刻坐了起来,一下子清醒了,「甚么时候?」

「刚才,市场的人打电话来,现在已经送去医院了。」

克郎立刻跳下床,伸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牛仔裤。

换好衣服后,他和加奈子、荣美子一起走出家门,在铁卷门上贴了「今天临时休息」的布告。

拦了出租车后,立刻赶到医院。在鱼市场当主管的中年男子在医院等他们,他似乎认识加奈子。

「他在搬货时,突然觉得不舒服,所以立刻叫了救护车……」男子向他们说明情况。

「是吗?给你们添麻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你赶快回市场去忙吧。」加奈子向他道谢。

急救结束后,主治医生要向家属说明情况。克郎和荣美子也一起听医生的报告。

「总之,就是过劳对心脏造成了负担,最近有甚么事让他太疲劳吗?」一头白发,看起来风度翩翩的医生用平静的语气问。

加奈子告诉他,家中刚办完丧事,医生了然于心地点点头。

「除了肉体疲劳以外,也许在精神上也持续紧张。他的心脏目前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还是要多小心,建议他可以定期来做检查。」

「我会叫他这么做的。」加奈子回答。

医生说可以探病,他们立刻去了病房。健夫躺在急诊病房的床上,看到克郎他们,露出尴尬的表情。

「一家人全都跑来这里,未免也太夸张了,我又没甚么大碍。」虽然他在逞强,但说话的声音没甚么精神。

「还是不应该这么早就开店,多休息两、三天比较好。」

听到加奈子这么说,健夫面有难色地摇摇头。

「这怎么行呢?我没问题。如果我们不开门营业,客人会很不方便,有人期待买我们店里的鱼。」

「但如果累坏了身体,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我不是说了吗?我的身体没有大碍。」

「爸,你不要太勉强了,」克郎说,「如果你非要开店,我可以帮忙啊。」

其他三个人全都看着克郎的脸,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惊讶之色。

短暂的沉默后,健夫不以为然地说:「你在说甚么啊?你连鱼都不会杀,能做甚么?」

「那可不见得,你忘了吗?读高中之前,我每年夏天都在店里帮忙。」

「那只是玩票性质。」

「但是──」克郎没有说下去。因为健夫从毛毯下伸出手,制止儿子继续说下去。

「你的音乐怎么办?」

「我在想,是不是该放弃……」

「你说甚么?」健夫的嘴都歪了,「你要逃避吗?」

「不是,只是觉得我继承鲜鱼店比较好。」

健夫咂了一下嘴。

「三年前,你说得那么斩钉截铁,结果就是这样吗?老实说,我无意让你继承鲜鱼店。」

克郎惊讶地看着父亲的脸,「老公。」加奈子也担心地叫着他。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继承鲜鱼店,当然就另当别论,但你现在不是这样。以你目前的心情,即使继承了鲜鱼店,也不可能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几年之后,你又会想,早知道就应该走音乐那条路。」

「不可能。」

「当然可能,我很清楚。到时候你就会找很多借口,说是因为爸爸病倒了,在无可奈何之下继承了这家店,为这个家牺牲了自己的梦想,全都怪罪别人,自己不负任何责任。」

「老公,你话说得太重了。」

「妳闭嘴。怎么样?没话可说了吧?如果你有意见就说啊。」

克郎抿着嘴,瞪着健夫,「为家庭着想错了吗?」

健夫用鼻子「哼」了一声:

「等你有成就之后,才有资格说这种话。你走音乐这条路,有甚么成就吗?还没有吧?既然你当初无视父母的劝阻,想要投入一件事,就应该留下一点成就。如果做不到,以为自己经营鲜鱼店应该没问题,简直太瞧不起人了。」

健夫一口气说完后,露出痛苦的表情按着胸口。「老公。」加奈子叫着他,「你还好吗?荣美子,快去叫医生。」

「不用担心,没甚么大碍。喂,克郎,你给我听好了,」健夫躺在病床上,露出严肃的眼神,「我和『鱼松』都不至于脆弱到需要你来帮忙,所以,你不必想太多,再搏命努力一次,再去东京打一仗。即使到时候打了败仗也无所谓,一定要留下自己的足迹。在做到这一点之前别回来,听到了吗?」

克郎无言以对,只能保持沉默,「听到了没有?」健夫用强烈的语气确认。

「听到了。」克郎小声地回答。

「一言为定喔,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约定。」

克郎听了父亲的话,深深地点头。

从医院回到家后,克郎立刻开始收拾行李。除了带回来的物品以外,还整理了留在家里的东西。这些年从未整理过,所以顺便大扫除一下。

「书桌和床丢掉吧,如果书架用不到,也丢掉好了。」在休息兼吃午餐时,克郎对加奈子说,「那个房间我用不到了。」

「那可以给我用吗?」荣美子立刻问。

「喔,好啊。」

「太好了。」荣美子轻轻拍着手。

「克郎,爸爸虽然说了那些话,但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听到母亲这番话,克郎苦笑着对她说:

「妳不是也听到了吗?他说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约定。」

「但是……」加奈子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克郎到傍晚时才收拾好房间。加奈子去医院把健夫接了回来,健夫看起来比早上气色好多了。

晚餐吃了寿喜烧。加奈子买了上等牛肉。荣美子像小孩子般兴奋不已,因为医生嘱咐健夫两、三天内不能抽烟、喝酒,所以他不能喝啤酒,为此叹着气。对克郎来说,这是葬禅之后,一家人第一次共享天伦之乐的晚餐。

吃完晚餐后,克郎立刻准备出门。他要回东京。虽然加奈子叫他明天再走,但健夫劝阻了她,说让儿子自己决定。

「那我走了。」克郎双手提着行李,去向双亲和荣美子道别。

「好好加油。」加奈子说。健夫没有吭气。

走出家门后,克郎没有直接走去车站,而是去了一个地方。他打算最后再去一次浪矢杂货店。因为牛奶箱里也许有昨天那封信的答复信。

走去一看,发现果然有回信。克郎放进口袋后,再度打量着已经变成废弃屋的杂货店。积满灰尘的广告牌似乎在向克郎诉说甚么。

走去车站,搭上列车后,他才看了那封回信。

致鲜鱼店的音乐人:

看了你第三封信。

虽然无法透露详情,但恕我无法和你当面谈,而且,还是不见面比较好。见了面之后,你恐怕会很失望,对自己找这种人咨商感到厌恶。所以,这件事就别提了。

是吗?你终于决定要放弃成为音乐人了吗?

但我猜想这只是你目前的想法,你还是会努力成为音乐人,也许在看这封信时,你已经改变了心意。

不好意思,我也无法判断这样的决定到底是好是坏。

但是,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在音乐这条路上的努力绝对不会白费。

有人会因为你的乐曲得到救赎,你创作的音乐一定会流传下来。

至于你问我为甚么可以如此断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之,千万不要怀疑这件事。

请你务必要相信这件事到最后,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要相信这件事。

这是我唯一能够对你说的话。

浪矢杂货店

看完之后,克郎忍不住偏着头。

这封回信是怎么回事?完全看不到之前的无礼字眼。

最不可思议的是,答复者竟然知道克郎会再度下决心走音乐这条路,也许因为他可以看透人心,所以才能够成为「为人消烦解忧的浪矢杂货店」。

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要相信这件事。

这句话是甚么意思?难道我的梦想可以实现吗?回信者凭甚么如此断言?

克郎把信放回信封,收进了行李袋。总之,这封信带给他勇气。

9

经过唱片行时,发现蓝色封套的CD堆积如山。克郎拿起其中一张,充分感受着喜悦。封套上印着「重生」的字眼,旁边写着「松冈克郎」的名字。

终于有这么一天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这条音乐之路很漫长。克郎下定决心,再度返回东京后,比之前更努力投入音乐。他挑战了所有歌唱比赛,也去参加选秀会,持续寄录音带到唱片公司,也曾经无数次在街头表演。

但是,仍然没有人来挖掘他。

时间过得很快,他渐渐不知道自己在干甚么。

差不多在这个时候,一位来听他现场演唱的客人问他愿不愿意去孤儿院举行慰问演奏。

虽然他觉得此举对他成名没有帮助,但还是答应了。

他去了一个只有不到二十名院童的孤儿院。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演奏着乐曲,那些院童也有点不知所措。

不一会儿,其中一名院童开始鼓掌,其他院童也跟着鼓掌。克郎也越来越投入,越来越开心。

他好久没有发自内心地唱得这么开心了。

那天之后,他开始去日本各地的弧儿院表演。他会唱超过一千首小孩子爱听的歌曲,虽然他始终没有机会出道当歌手。

克郎忍不住偏着头。没有出道?那这些CD是怎么回事?这不是代表自己已经凭自己最喜欢的歌曲出道了吗?

他想要哼唱〈重生〉,但不知道为甚么,他想不起歌词。这是自己的歌,怎么会想不起歌词?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的事?

到底是怎样的歌词?克郎打开CD盒,拿出封套想要看歌词,但手指不听使唤,无法打开折起的封套。店内传来的声音震耳欲聋。这是甚么?这是甚么音乐?

下一剎那,克郎张开了眼睛,一下子想不起自己在哪里。陌生的天花板、墙壁和窗帘,当视线移到窗帘时,才终于想起自己在丸光园。

铃声大作,听起来像是惨叫声,同时听到有人叫:「失火了,不要慌张。」

克郎跳了起来,拿起旅行袋和夹克,穿上鞋子。幸好他没有脱衣服睡觉。吉他怎么办?算了。他一秒钟就做出了结论。

冲出房间时,他愣住了。走廊上充满烟雾。

男职员用手帕捂着嘴向他招手,「跟我来,从这里逃出去。」

他跟着男职员,两步并作一步地跳下楼梯。

但是,来到下一层楼时,他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发现小芹站在走廊上。

「妳在这里干甚么?赶快逃啊。」克郎大叫着。

小芹双眼通红,泪水湿了她的脸颊。

「我弟弟……小龙不见了。」

「甚么?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可能是屋顶。他每次睡不着就会去那里。」

「屋顶……」

他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就做出了决定。他把行李交给小芹,「妳帮我拿,赶快逃出去。」

「啊?」她张大眼睛,克郎不理会她,冲上了楼梯。

烟雾的浓度在短时间内增加,眼泪不停地流。不仅看不清楚前方,连呼吸也有困难。最可怕的是,完全看不到火。到底哪里烧了起来?

继续往前走可能太危险了,要不要逃?正当他闪过这个念头时,不知道哪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喂,你在哪里?」他叫了起来。烟顿时呛进喉咙,他用力咳嗽着往前走。

有甚么东西倒塌了,同时,烟雾变少了。他看到一名少年蹲在楼梯上方,正是小芹的弟弟。

克郎把少年扛在肩上,打算走下楼梯。就在这时,随着一声巨响,天花板掉了下来,转眼之间,四周陷入一片火海。

少年哭喊着,克郎陷入了混乱。

但是,他不能停下脚步。只有冲下楼梯,才能救他们。

克郎扛着少年在火海中奔跑,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走在哪里,只知道巨大的火团不断袭来,全身疼痛,无法呼吸。

红色的火光和黑暗同时包围了他们。

他似乎听到有人叫自己,但他无法回答,因为身体完全无法动弹。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否还在。

意识渐渐远离,自己似乎睡着了。

一封信的内容,隐约浮现在脑海。

有人会因为你的乐曲得到救赎,你创作的音乐一定会流传下来。

至于你问我为甚么可以如此断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之,千万不要怀疑这件事。

请你务必要相信这件事到最后,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要相信这件事。

喔,我懂了,现在是最后的时刻,我只要现在仍然相信就好吗?

老爸,这样算不算留下了足迹?虽然我打了一场败仗。

10

体育馆内人山人海,前一刻还陷入疯狂的欢呼声中,刚才的三首安可曲,让歌迷的热情充分燃烧。

但是,最后的压轴歌曲不一样。追随她多年的歌迷都知道这件事,所以,当她拿起麦克风时,数万人立刻安静下来。

「最后,要为大家献上那首歌。」稀世的天才女歌手说,「这首歌是当年我踏入歌坛的作品,但这首歌具有更深远的意义。我弟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这首歌的作曲者是我弟弟的救命恩人,他用自己的生命救了我弟弟。如果没有遇见他,就不会有今天的我。所以,我会一辈子唱这首歌,这是我唯一能够报答他的事。接下来,请大家一起欣赏。」

〈重生〉的前奏响起。

第三章/在CIVIC车上等到天亮

1

走出剪票口看了一眼手表,发现时针和分针指向八点半刚过。他觉得不对劲,环顾左右,发现列车时间表上方的时钟显示已经八点四十五分了。浪矢贵之撇着嘴角,咂了一声。这只老爷表又乱走了。

他考上大学时,父亲送他的这只手表最近经常走走停停。用了二十年的表,寿命死怕也差不多了,改天去买一只石英表吧。以前一只水晶振动式的划时代手表贵得离谱,差不多可以买一辆轿车,最近价格越来越便宜了。

离开车站,走在商店街上,他惊讶地发现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了,还有商店没有打烊。从外面看,每家店的生意似乎都很好。听说自从附近建了新市镇后,有很多新的居民迁入,车站前商店街的生意也越来越好。

没想到这种乡下地方不起眼的商店街生意也这么好。贵之有点意外,但看到从小长大的地区渐渐恢复活力,也暗自感到高兴,甚至很希望自家的杂货店也可以开在这条商店街上。

他从商店街转进一条岔路,走了一阵子,来到一片住宅区。这一带不断建造新房子,所以每次来这一带,周围的景色都不一样。听说这里的居民有不少人每天搭车到东京上班。即使搭特急电车,恐怕也要两个小时。自己绝对没办法过那种生活。贵之忍不住想。他目前在东京租屋而居,虽然空间不大,但也有两房一厅,和妻子、十岁的儿子一起住在那里。

他也知道,自己虽然不可能每天从这里搭车去上班,但是下次搬家时,恐怕不得不搬到较远的地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通勤时间增加这点小困难应该不足挂齿。

穿越住宅区后,在T字路口右转,又继续走了一段。这是一段和缓的上坡道。来到这里之后,即使闭着眼睛也可以走回家里。他的身体知道该走多少步,也知道马路的弯度。因为他在高中毕业之前,每天都走这条路。

不一会儿,右前方出现了一栋小房子。虽然亮着路灯,但广告牌太陈旧了,看不清上面的字。铁卷门已经拉了下来。

他在店门前停下脚步,再度仰头看着广告牌。浪矢杂货店──走近时,勉强可以分辨这几个字。

房子和隔壁的仓库之间有一条宽一公尺左右的防火巷。贵之沿着防火巷绕到店的后方。读小学时,他都把脚踏车停在这里。

店的后方有一道后门,门旁装了一个牛奶箱。十年前左右,牛奶公司每天会上门送牛奶。母亲去世之后不久,家里不再订牛奶了,但仍然保留了牛奶箱。

牛奶箱旁有一个按钮。以前只要一按,门铃就会响,但现在已经坏了。

贵之拉着门把,门立刻打开了。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晚上好。」他用低沉的声音打了一声招呼,但屋内没有人响应,他自顾自走了进去,脱下鞋子进了屋。一进屋就是厨房,沿着厨房往内走,就是和室。继续往前走,就来到店铺。

雄治穿着日式长裤和毛衣,跪坐在和室的矮桌前,缓缓抬头看着贵之。他的老花眼镜已经滑到鼻尖了。

「怎么是你?」

「甚么怎么是我?你门没有锁,不是叮咛你好几次,要记得锁好门吗?」

「别担心,有人进来时,我会知道。」

「我进来时你根本不知道,你没听到我的声音吧?」

「我有听到声音,但正在想事情,所以懒得回答。」

「又在强词夺理了,」贵之把带来的小纸袋放在矮桌上,盘腿坐了下来,「这是你喜欢吃的木村屋红豆面包。」

「喔,」雄治眼睛亮了起来,「每次都让你破费。」

「小事一桩。」

雄治「嘿哟」一声站了起来,拿起纸袋,打开旁边神桌的门,把装了红豆面包的袋子放在神桌前,站在原地摇了两次铃,又放回了原位。虽然他很瘦小,但即使年近八十,身体还挺得很直。

「你吃过晚餐了吗?」

「下班后吃了荞麦面。今晚我要住在这里。」

「这样喔,你有告诉芙美子吗?」

「有啊,她也很担心你。你身体怎么样?」

「托你的福,我很好,根本不必特地回来看我。」

「我都已经回来了,还说这种话。」

「我是说,你不必为我担心。对了,我刚才泡了澡,水还没有放掉,应该还很热,你随时可以去泡澡。」

雄治在说话时,视线始终看着矮桌。矮桌上放着信纸,旁边有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浪矢杂货店收」。

「这是今天晚上送来的吗?」贵之问。

「不,是昨天深夜送来的,我早上才发现。」

「那不是应该今天早上就写回信吗?」

浪矢杂货店会在隔天早上把解答烦恼的答复信放在牛奶箱内──这是雄治订下的规矩,因此,他每天都凌晨五点半起床。

「不,这位咨商者很体贴,说因为是半夜才送信,所以可以晚一天答复。」

「是喔。」

真是莫名其妙。贵之忍不住想道。为甚么杂货店的老板要替别人消烦解忧?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因为周刊杂志也曾经上门采访过父亲。之后,上门咨商的信件增加了不少。虽然也有认真咨商的人,但大部份都是小孩子捣蛋,有不少一看就知道是恶作剧,甚至有人在一个晚上投了三十封写了烦恼的信,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内容全都是胡说八道。但是,雄治都一一回复,当时,贵之忍不住对雄治说:「别理这种人,一看就知道是恶作剧,理会这种人未免太愚蠢了。」

但是,年迈的父亲并不以为意,甚至语带同情地说:「你甚么都不懂。」

「我不懂甚么?」贵之生气地问,雄治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说:

「不管是捣蛋还是恶作剧,写信给『浪矢杂货店』的人,和真正为了烦恼而上门的人一样,他们内心有破洞,重要的东西正从那个破洞渐渐流失。最好的证明,就是他们一定会来看牛奶箱,会来拿回信。他们很想知道浪矢爷爷收到自己的信后会怎么回答。你想想,即使是乱编的烦恼,要想三十个烦恼也很辛苦。对方费了这么大的工夫,绝对不可能不想知道答案。所以,我会努力想答案后,写回信给他,绝对不能无视别人的心声。」

雄治针对这三十封看似出自同一人之手的烦恼咨商信一一认真回信,在早上之前,把回信放进了牛奶箱。八点的时候,当杂货店拉开铁卷门开始营业时,所有的回信都拿走了。之后,没有再发生过类似的恶作剧;有一天晚上,收到了一张只写了「对不起,谢谢你」这句话的信,笔迹和那三十封信很相似。贵之不会忘记父亲一脸得意地出示那张纸时的表情。

贵之觉得,这件事或许已经成为父亲生命的意义。大约十年前,贵之的母亲罹患心脏病离开人世时,雄治一蹶不振。两个儿女都已经长大成人,离家生活了,对一个即将迈入古稀之年的老人来说,孤单度日的生活太痛苦,足以夺走他活下去的动力。

贵之有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姊姊赖子,她和公婆同住,无法照顾父亲,所以,只能由贵之担起照顾父亲的责任。但那时候他刚结婚不久,住在公司宿舍,居住空间不够大,没办法把雄治接去同住。

雄治可能了解一对儿女的难处,所以即使身体不好,仍然没有说杂货店要歇业。贵之也因为父亲的忍耐暂时逃避这件事。

有一天,贵之接到姊姊赖子一通意外的电话。

「我吓了一跳,爸爸一下子变得很有精神,搞不好比妈妈去世之前更有精神。以目前的情况,暂时可以放心了。你最好也回去看一下,一定会很惊讶。」

难得回家探视父亲的姊姊声音中带着喜悦,她又用兴奋的语气问:「你知道爸爸为甚么这么有精神吗?」贵之回答说不知道,姊姊说:「我想也是,你不可能知道。我听了之后,也惊讶连连。」然后才终于说出了事情的原委。原来父亲开始为人消烦解忧。

贵之听了之后,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觉得「甚么意思啊?」于是,立刻在周末回了老家。回到家时,他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浪矢杂货店前聚集了很多人,大部份都是小孩子,其中也有大人的身影。每个人都看着杂货店的墙壁。墙上贴了很多纸,他们看着纸笑了起来。

贵之走了过去,在一群小孩子身后看着墙壁,发现上面贴着信纸和报告纸,也有便条纸。他看了纸上写的内容,其中一张写了以下的问题。

我有事要问。我不想读书,也不想偷看作弊,但想要考试时考一百分。请问该怎么办?

那张纸上显然是小孩子写的字。下面贴着针对这个问题的回答,那是雄治的字,贵之一眼就认出了熟悉的字迹。

可以拜托老师,请老师出一张关于你的考卷。因为所有题目都是关于你的问题,你写甚么答案,甚么就是正确答案。

甚么跟甚么啊,这是哪门子的消烦担忧,根本是脑筋急转弯嘛。

他也看了其他的烦恼内容,都是一些异想天开的内容,甚么希望圣诞老人来家里,但家里没烟囱怎么办?或是地球变成猩球时,要由谁来教猩猩的语言?但是,雄治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也因此受到了好评。旁边放了一个开了投递口的箱子,上面贴了一张纸──

烦恼咨商箱 欢迎咨商任何烦恼 浪矢杂货店

「这算是一种游戏吧,因为附近那些小鬼挑战,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应战,没想到意外受到好评,甚至有人千里迢迢跑来看,我也不知道到底哪一点吸引人。只是最近那些小鬼提出的烦恼都不好对付,我也要绞尽脑汁回答,真是累死我了。」

雄治面带苦笑说话的神情充满活力,和母亲刚去世时判若两人。贵之发现姊姊所言不假。

咨商烦恼成为雄治新的人生意义,起初只是游戏而已,渐渐开始有人真心讨教。雄治认为咨商箱放在显眼处似乎不太妥当,于是改变了方式,采取了目请用铁卷门上的邮件投递口和牛奶箱搭配的方式,但是,收到有趣的烦恼时,还是会像以前一样贴在墙上供大家浏览。

雄治跪坐在矮桌前,双臂抱在胸前,吐着下唇,皱着眉头。虽然面前摊着信纸,但他没有拿起笔。

「你想了很久了,」贵之说,「遇到难题了吗?」

雄治缓缓点头。

「是一个女人来咨商,这种问题最让我伤脑筋了。」

雄治解释说,这次是关于恋爱的问题。雄治当年是相亲结婚,在结婚之前,和母亲之间并不太了解。贵之觉得有人来找那个时代的人咨商恋爱问题,未免太缺乏常识了。

「随便回答一下就好了。」

「这怎么行?怎么可以随便乱写?」雄治的声音中带着不满。

贵之耸了耸肩,站了起来。「家里有啤酒吧?我要喝。」

雄治没有回答,贵之打开冰箱。家里的冰箱是旧式两门冰箱,两年前,姊姊家买新冰箱时,把原本的旧冰箱送来家里。之前家里用的单门冰箱是昭和三十五年(一九六○年)买的,那时候,贵之还是大学生。

冰箱里冰了两瓶啤酒。雄治喜欢小酌,冰箱里随时都有啤酒。以前他对甜食不感兴趣,六十岁后,才开始喜欢吃木村屋的红豆面包。

贵之拿了一瓶啤酒,打开瓶盖,又从碗柜里拿了两个杯子,回到矮桌前。

「爸爸,你也喝吧?」

「不,我现在不喝。」

「是吗?真难得。」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在写完回信之前,我都不喝酒吗?」

「是喔。」贵之点着头,把啤酒倒进自己的杯子。

陷入沉思的雄治,缓缓把头转向贵之。

「父亲有老婆和孩子。」他突然开口说道。

「啊?」贵之问,「你在说甚么?」

雄治拿起放在一旁的信封说:

「这次的咨商者,是一个女人,父亲有妻儿。」

贵之还是听不懂,喝了一口啤酒后,把杯子放了下来。

「是啊,我的父亲也有妻儿,虽然妻子死了,但儿子还活着,就是我。」

雄治皱着眉头,烦躁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父亲不是咨商者的父亲,而是小孩子的父亲。」

「小孩?谁的小孩?」

「啊呀,」雄治不耐烦地摇着手,「就是咨商者肚子里的嘛。」

「啊?」贵之发出这个声音后,终于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咨商者怀孕了,那个男人有妻儿。」

「对啊,我刚才不就说了吗?」

「你的表达方式有问题。你只说是父亲,大家都会以为是咨商者的父亲。」

「这就叫贸然断定。」

「是吗?」贵之偏着头,伸手拿起酒杯。

「所以,你觉得呢?」雄治问。

「觉得甚么?」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男方有妻儿,她怀了这个男人的孩子,你觉得该怎么办?」

贵之终于了解了咨商的内容。他喝了一口啤酒,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时下的年轻女人真不检点,而且脑筋不清楚。爱上有老婆的男人,不可能有好结果。不知道她在想甚么?」

雄治皱着眉头,敲着矮桌。

「不必说教,快回答该怎么办。」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把孩子拿掉,还能怎么回答。」

雄治「哼」了一声,抓着耳朵,「我问错人了。」

「干嘛?甚么意思嘛。」

雄治失望地撇着嘴角,拍着咨商者的来信说:

「当然是把孩子拿掉,还能怎么回答──就连你也这么说。这名咨商者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正因为知道,所以才在烦恼,难道你不懂吗?」

父亲的话一针见血,贵之无言以对。父亲说得没错。

「你听我说,」雄治说,「她在信上也提到,她知道必须拿掉孩子,因为对方不可能负责,靠她一个人养孩子,日后一定会很辛苦。她很冷静地认清了现实,即使如此,仍然无法放弃想要生下这个孩子的念头,不愿意拿掉孩子,你知道为甚么吗?」

「我不知道,你知道吗?」

「我是看了信之后才知道,因为对她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

「最后?」

「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可能这辈子再也无法生孩子了。她以前曾经结过婚,因为试了很久都无法怀孕,所以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是不容易怀孕的体质,甚至教她不要对生孩子抱希望。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第一段婚姻的失败。」

「原来她有不孕症……」

「总之,因为有这些因素,对她来说,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听到这里,你应该也知道,不能简单地回答,当然要把孩子拿掉吧。」

贵之喝完杯子里的啤酒,伸手拿起酒瓶。

「虽然我知道你说的意思,但还是不应该生下来。不然一定会很辛苦,这样小孩子太可怜了。」

「所以她在信里说,她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

「虽然话是这么说,」贵之在杯子里倒了啤酒后抬起头,「但这不是咨商吧?既然她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那就生下来啊。不管你怎么回答,都无法改变她吧?」

雄治点点头,「也许吧。」

「也许……」

「我咨商多年,终于了解到一件事。通常咨商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找人咨商的目的,只是为了确认这个答案是正确的。所以,有些咨商者在看了我的回信后,会再写信给我,可能是我的回答和他原本想的不一样。」

贵之喝着啤酒,皱起了眉头,「你居然和这类麻烦事打交道这么多年。」

「这也是在帮助别人,正因为是麻烦事,做起来才有意义。」

「你真的很古怪,但既然这样,你根本没必要思考啊。她想要生下来,就请她加油,生一个健康的宝宝。」

雄治看着儿子的脸,垂着嘴角,慢吞吞地摇着头。

「你果然甚么都不懂。从她的信中的确可以感受到她想要生下孩子的想法,但重要的是,她的心情和意志是两码事。也许她很想生下这个孩子,但也知道现实不允许她生下来,写这封信给我的目的,是想要坚定自己的决心。果真如此的话,我教她生下来,会造成反效果,会让她更加痛苦。」

贵之用指尖压着太阳穴。他感到头痛。

「如果是我,就会回信说,妳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不必担心,没有人想听你的回答。总之,必须从信中了解咨商者的心理。」

真辛苦啊。贵之事不关己地想道。但是,对雄治来说,思考如何回答是他的乐趣。正因为这个原因,贵之才觉得难以启齿。他今晚回到老家,并不光是为了探亲年迈的父亲。

「爸爸,可以打断你一下吗?我也有事要和你谈。」

「谈甚么?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很忙。」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而且,你说很忙,根本只是在沉思而已。想一些其他事,搞不好可以想出好主意。」

不知道是否觉得贵之说得有道理,雄治板着脸看着儿子,「甚么事?」

贵之坐直了身体。

「我听姊姊说,店里的生意很差。」

雄治立刻皱着眉头,「赖子真是多话。」

「她是你女儿,当然会担心啊,所以才通知我。」

赖子以前在会计事务所工作。因为有当时的工作经验,所以,都由她负责为浪矢杂货店报税,前一阵子她报完今年的税,打电话给贵之。

「家里杂货店的生意太清淡了,不光是赤字,而是大赤字,不管谁去报税都一样,根本不需要节税,即使照实申报,也不用付一毛钱税金。」

贵之忍不住问:「有这么离谱吗?」赖子回答说:「如果爸爸自己去申报,税捐处的人搞不好会要求他顺便去申请低收入户补助。」

贵之看着父亲。

「是不是该把这家店收起来?附近的客人现在都去商店街买东西。在那个车站造好之前,因为这附近刚好有公车站,所以生意还不错,现在恐怕很难继续撑下去,不如趁早放弃。」

雄治一脸沮丧地摸着下巴。

「把店收起来,我要怎么办?」

贵之停顿了一下说:「你可以去我那里住。」

雄治挑了一下眉毛,「你说甚么?」

贵之巡视室内,看到墙上的裂痕。

「把这个杂货店收起来之后,就没必要继续住在这么不方便的地方,搬去和我们住吧。我已经和芙美子谈过了。」

雄治「哼」了一声说:「你家那么小。」

「不,其实我准备搬家,我们觉得差不多该买房子了。」

戴着老花眼镜的雄治瞪大了眼睛,「你?要买房子?」

「有甚么好奇怪的,我也快四十岁了,目前正在找房子,所以正在考虑你该怎么办。」

雄治把头转到一旁,轻轻摇着手,「不必考虑我。」

「为甚么?」

「我可以照顾自己,不会去打扰你们。」

「话是这么说,但没办法的事就是没办法啊,你又没有收入,要怎么生活?」

「不用你操心,我不是说了,我自己会想办法。」

「想甚么办法──」

「那你就别管了,」雄治大声说道,「你明天还要上班吧?那就要早起,少啰嗦了,赶快去洗澡睡觉。我很忙,还有事要做。」

「有甚么事?不就是要写这个吗?」贵之用下巴指了指信纸。

雄治默默看着信纸,似乎不想再理会他。

贵之叹着气站了起来,「我去洗澡。」

雄治没有回答。

浪矢家的浴室很小,贵之双手抱膝,缩手缩脚地泡在老旧的不锈钢浴池内,看着浴室窗外。浴室旁有一棵很大的松树,可以稍微看到松树的树枝。那是他从小熟悉的景象。

雄治应该不是舍不得杂货店,而是不愿意割舍为人咨商烦恼。一旦关了杂货店,离开这里,就不会有人再上门找他咨商。贵之也认为如此,那些咨商者觉得好玩,才会带着轻松的心情找父亲讨论。

这么快就夺走父亲的乐趣未免太残酷了,贵之心想。

第二天清晨,发条式的古董闹钟在六点就把他叫醒了。他在二楼的房间换衣服时,听到窗户下面有动静。他轻轻打开窗户往下看,看到一个人影从牛奶箱前离开。一个长发的女人穿着白色衣服,但没看到她的脸。

贵之走出房间,来到一楼。雄治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用锅子烧热水。

「早安。」他向父亲打招呼。

「喔,起来啦。」雄治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要吃早餐吗?」

「不用了,我马上要出门。那个怎么样了?就是咨商的事。」

雄治停下正准备抓柴鱼片的手,板着脸看着贵之说:

「写好了啊,一直写到深夜。」

「你是怎么回答的?」

「不能告诉你。」

「为甚么?」

「那还用问吗?这是规矩,因为事关别人的隐私。」

「是喔。」贵之抓了抓头,他没想到雄治竟然知道「隐私」这个字眼。

「有一个女人打开了牛奶箱。」

「甚么?你看到了吗?」雄治露出责备的表情。

「刚好看到,从二楼的窗户瞥到的。」

「她应该没看到你吧?」

「应该没问题,因为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雄治吐出下唇,摇了摇头。

「不能偷窥咨商者长甚么样子,这也是规矩。一旦对方觉得被人看到了,就不会再上门咨商了。」

「又不是我故意要看的,只是刚好看到。」

「真是的,难得回来一趟就没好事。」雄治嘟囔着,开始用柴鱼片熬高汤。

「真对不起啊。」贵之小声说完,走进了厕所。然后去盥洗室洗脸、刷牙,漱洗完毕。雄治正在厨房做煎蛋。不知道是否一个人生活了很久的关系,他下厨的动作很利落。

「总之,目前暂时还不急,」贵之对着父亲的背影说道,「不需要马上搬去和我们住。」

雄治没有说话,似乎觉得没必要回答。

「好吧,那我就走了。」

「喔。」雄治低声回答,但仍然没有转身。

贵之从后门走了出去,打开牛奶箱,里面是空的。

不知道爸爸是怎么回答的──他有点在意,不,他相当在意。

2

贵之在新宿上班。这家专门贩卖、租赁办公事务机的公司,位在靖国大道旁这栋大楼的五楼,顾客以中小企业为主,年轻的董事长经常说:「接下来是个电的时代。」所谓「个电」,就是个人计算机的简称,董事长认为,很快就将进入每个办公室都有一台计算机的时代。虽然读文科的贵之搞不懂计算机这种东西有甚么用途,听董事长说,计算机的用途无限广泛。

「所以,你们也要从现在开始学计算机。」这句话是董事长最近的口头禅。

贵之正在看一本名叫《个人计算机入门》的书时,接到姊姊赖子打来的电话。他完全看不懂书上在写甚么,正打算把书丢到一旁。

「对不起,打电话到你公司。」赖子语带歉意地说。

「没关系,有甚么事吗?又是爸爸的事吗?」这是他能够想到姊姊打电话给他的唯一理由。

果然不出所料。

「对啊,昨天我回家看他,发现他的杂货店没有营业,你有听说甚么吗?」

「没有啊,我甚么都没有听说。他怎么了?」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甚么,只是偶尔想要休息一下。」

「可能就是这样吧。」

「才不是这样,我离开的时候问了邻居,说最近浪矢杂货店的情况怎么样?结果邻居告诉我,一个星期前就开始没有营业了。」

贵之皱着眉头,「这就奇怪了。」

「是不是很奇怪?而且,爸爸的气色很差,好像瘦了很多。」

「是不是生病了?」

「可能吧……」

姊姊说的情况的确让人担心,对雄治来说,为他人消烦解忧是他目前最重要的事,杂货店继续营业,他才能持续为他人咨商。

前年的时候,贵之回去说服父亲把杂货店收起来,回想父亲当时的态度,很难想象如果他没有生病,不可能不开杂货店。

「知道了,我今天下班后回去看看。」

「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了。你回去的话,他或许愿意对你说真话。」

贵之并不这么认为,但还是回答说:「好,我去问一下。」然后挂上了电话。

到了下班时间,他离开公司,准备回老家。中途找了公用电话打电话回家,向妻子芙美子说明情况后,她也很担心。

今年元旦时,他带芙美子和儿子回老家过年,之后就没有见过父亲雄治。当时,雄治精神很好,这半年来,发生了甚么事吗?

他在晚上九点多时回到浪矢杂货店。贵之停下脚步,打量着杂货店。铁卷门已经拉下,这件事本身并不足为奇,但他觉得整家店似乎已经没有生气了。

他绕到后门,转动门把,发现父亲竟然难得锁了门。贵之拿出钥匙,想起已经好几年没有用钥匙开门了。

打开门,走进屋内,厨房没有开灯。他走了进去,发现雄治铺着被子躺在和室。

雄治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身看着他,「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姊姊很担心你,打电话给我,说你没有开店,而且已经一个星期了。」

「赖子吗?她还真是多管闲事。」

「怎么是多管闲事呢?到底发生了甚么事?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甚么大碍。」

言下之意,身体的确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我不是说了吗?没甚么大碍,既没有哪里痛,也没有特别不舒服。」

「那到底是怎么了?为甚么杂货店没有开?你告诉我啊。」

雄治没有说话。贵之以为父亲还在逞强,但看到他的脸,立刻恍然大悟。雄治眉头深锁,嘴唇抿紧,一脸痛苦的表情。

「爸爸,你……」

「贵之,」雄治开了口,「有房间吗?」

「你在问甚么?」

「你住的地方,东京的家里。」

「喔。」贵之点了点头。去年他在三鹰买了独栋的房子,虽然是中古屋,但在搬进去之前重新装修过,雄治也曾经去他的新家参观过。

「是不是没有空房间了?」

贵之知道雄治在问甚么,同时也感到意外。

「有啊,」贵之说,「我准备了你的房间,是一楼的和室。你上次来的时候,不是给你看了吗?虽然房间不大,但光线很好。」

雄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抓着眉毛上方。

「芙美子呢?她真的答应吗?好不容易买了房子,一家人终于可以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了,如果我这个老头子突然搬去同住,她不会觉得很困扰吗?」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当初买的时候,就是以此为前提挑房子的。」

「……是吗?」

「你终于决定搬来我家了吗?我那里随时都没有问题。」

雄治露出严肃的表情说:「好,那我就去打扰你们吧。」

贵之突然感到一阵揪心。这一天终于来了。但是,他努力不让这种想法写在脸上。

「不必有甚么顾虑,但到底怎么了?你之前不是说,要一直持续下去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是,你不必担心,该怎么说……」雄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后才继续说:「就是该见好就收了。」

贵之点了点头,「是吗?」既然父亲这么说,他也就没甚么好说的了。

一个星期后,雄治离开了浪矢杂货店。他们没有请搬家公司,而是自己开车搬家。只带了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其他东西都留在店里。因为还没有决定要怎么处理那栋房子,即使您要卖,也没有人想买,所以就决定暂时不处理房子的事。

搬家的路上,从租来货车的收音机内传来南方之星的〈心爱的爱莉〉这首歌。那是今年三月新推出的歌曲,一推出立刻受到好评。

妻子芙美子和儿子都很欢迎新来的同居人。贵之心里当然很清楚,姑且不论儿子,芙美子内心觉得公公同住很麻烦,但是,她很聪明,也很贤慧,所以贵之当年才会娶她。

雄治也很适应新的生活。他平时在自己的房间内看书、看电视,有时候出门散步,每天能够看到孙子让他由衷地感到高兴。

但是,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同住后没多久,雄治突然病倒了。他在半夜很不舒服,叫了救护车把他送去医院。雄治一直说肚子很痛,由于之前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贵之不知所措。

第二天,医生向他说明了情况,说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才能知道确切结果,但八成是肝癌。

而且,恐怕已经是末期了。戴着眼镜的医生用冷静的语气说道。贵之向他确认,是否已经无药可救了。医生仍然保持刚才的冷静语气说,因为手术没有意义,所以最好有这种心理准备。

雄治并不在场,当时,他打了麻醉剂,正在熟睡中。

贵之拜托医生,不要告诉病人真实情况,并请医生想一个适当的病名。

姊姊赖子得知父亲的病情后放声大哭,不停地自责,觉得应该更早带父亲去医院检查。听到姊姊这么说,贵之也很难过。虽然他发现父亲没有精神,但没想到病情这么严重。

雄治开始了和疾病奋斗的生活。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他几乎没有再感到疼痛。虽然每次去探视他,他都越来越瘦,贵之看了于心不忍,但雄治在病床上看起来比较有精神。

雄治在医院差不多住了一个月左右的某一天,贵之下班后去看他,他难得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他住的是双人病房,另一张床空着。

「你看起来精神很不错嘛。」贵之说。

雄治抬头看着儿子,轻轻笑了一声。

「可能已经坏到谷底了,偶尔也会有状况不错的日子。」

「那就好。这是红豆面包。」贵之把纸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雄治看了纸袋一眼,再度看着贵之。

「我有事要拜托你。」

「甚么事?」

「嗯。」雄治应了一声后,垂下了眼睛,他吞吞吐吐地提出的要求完全出乎贵之的意料。

他说,想要回杂货店。

「回去干甚么?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还能继续做生意吗?」

听到贵之的问题,雄治摇了摇头。

「店里并没有甚么商品,怎么可能开店做生意?不谈生意的事,我只是想回那个家。」

「回去干甚么?」

雄治闭口不语,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你用常理想一下,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根本没办法一个人生活。必须有人陪着你,照顾你,目前根本找不到人手照顾你啊。」

雄治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不用别人陪我,我一个人没有关系。」

「那怎么行?我怎么可能把病人一个人丢在家里,你别闹了。」

雄治露出恳求的眼神看着他,「只要一个晚上就好。」

「一个晚上?」

「对,一个晚上,只要一个晚上就好。我想一个人留在那个家里。」

「甚么意思?这是怎么一回事?」

「和你说了也没用,你应该无法理解。不,别人也无法理解,一定会觉得很荒唐,不当一回事。」

「不说说看怎么知道?」

「不,」雄治摇着头,「不可能,你不会相信的。」

「啊?不相信?不相信甚么?」

雄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贵之,你听我说,」雄治用严肃的语气说,「医院的医生是不是对你说,我随时都可以出院?是不是对你说,反正已经无药可救了,让病人做他想做的事?」

这次轮到贵之沉默了。因为雄治没有说错,医生已经宣布,目前已经无药可救,病人随时可能会离开人世。

「贵之,拜托你了。」雄治双手合什,放在眼前。

贵之皱着眉头说:「爸,你别这样。」

「时间不多了,你甚么都别说,也甚么都别问,就让我做我想做的事。」

年迈的父亲说的话重重地堆积在贵之的内心,虽然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想要完成父亲的心愿。

贵之叹着气说,「甚么时候?」

「越快越好,今晚怎么样?」

「今晚?」贵之忍不住张大眼睛,「为甚么这么着急……?」

「我不是说了吗?时间不多了。」

「但是,要怎么向大家说明?」

「没必要,不要告诉赖子他们,只要对医院方面说,我要回家一趟就好。我们从这里直接去店里。」

「爸爸,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雄治把头转到一旁,「听了我说的话,你一定会说不行。」

「我不会,我向你保证。我会带你去店里,所以,你要告诉我实话。」

雄治缓缓把脸转向贵之,「真的吗?你会相信我说的话?」

「真的,我相信。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好,」雄治点了点头,「那我就告诉你。」

3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雄治沿途几乎没有说话,但似乎也没有睡着。离开医院大约三个小时,当熟悉的景象出现在眼前时,他充满怀念地看着窗外。

贵之只告诉妻子芙美子今晚带雄治离开医院的事。雄治是病人,不可能搭电车,所以必须自行开车,而且,今晚很可能无法回家。

浪矢杂货店出现在前方。贵之把去年刚买的CIVIC缓缓停在店门前,拉起手煞车后,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一点刚过。

「到啰。」

贵之拔下钥匙,准备下车。雄治的手伸了过来,按住他的大腿。

「到这里就好,你回去吧。」

「不,但是……」

「我不是说了很多次吗?我一个人回家就好,不希望有其他人。」

贵之垂下眼睛。如果相信父亲说的那些奇妙的话,他可以理解父亲的心情。

「对不起,」雄治说:「你送我回家,我却说这种任性的话。」

「不,那倒是没关系,」贵之摸了摸人中,「那天亮之后,我会来看你。天亮之前,我会找一个地方打发时间。」

「你要在车上睡觉吗?那怎么行?这样对身体不好。」

贵之咂着嘴。

「你自己是重病病人,有资格说我吗?你倒是站在我的立场想一想,怎么可能把生病的父亲丢在形同废弃屋的家里,自己一个人回家?反正我明天早上必须来接你,不如在车上等比较轻松。」

雄治撇着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对不起。」

「你一个人在家真的没问题吗?不要等我明天早上来看你时,你一个人倒在漆黑的屋子里。」

「嗯,不用担心,我没有申请断电,所以屋子里不会一片漆黑。」雄治说完,打开副驾驶座旁的门下了车。他的动作很无力。

「喔,对了,」雄治转头看着贵之,「差一点忘了重要的事,我要把这个交给你。」

他拿出一封信。

「这是甚么?」

「本来打算当成遗嘱的,但刚才已经把一切毫无隐瞒地告诉了你,所以,现在交给你也完全没有问题,也许这样更好。等我走进家门后你再看,看了之后,你要发誓会按照我的希望去做,否则,之后的事就失去了意义。」

贵之接过信封,信封的正面和背面都没有写任何事,但里面似乎装了信纸。

「那就拜托了。」雄治下了车,拿着医院带来的拐杖走向家中。

贵之没有叫父亲。因为他不知道该说甚么。雄治没有回头看儿子,消失在店铺和仓库之间的防火巷内。

贵之茫然地望着父亲的背影远去,猛然回过神后,打开手上的信封。里面果然放了信纸,信纸上写了奇妙的内容。

贵之: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虽然很难过,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况且,我已经无法感到难过了。

我写这封信给你,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拜托你,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必须答应。

简单地说,我要拜托你的事就是要你通知一件事,当我死后三十三年时,希望你用某种方法昭告大众。昭告的内容如下:

「○月○日(这个日期当然就是我的忌日)凌晨零点零分到黎明之间,浪矢杂货店的咨商窗口复活。在此拜托曾经到杂货店咨商,并收到答复信的朋友,请问当时的答复,对你的人生有甚么意义?有没有帮助?还是完全没有帮助?很希望能够了解各位坦率的意见,请各位像当年一样,把信投进店铺铁卷门的投递口。拜托各位了。」

你一定觉得我拜托你的事很莫名其妙,但对我来说,这件事很重要。虽然你可能觉得很荒唐,但希望你能够完成我的心愿。

父字

贵之看了两次,独自苦笑起来。

如果自己事先没有听父亲说明任何事,拿到这么奇怪的遗嘱,不知道会怎么做?答案很明确,一定会无视这份遗嘱。八成会认为父亲在临终脑筋不清楚,然后就忘了这件事。即使收到遗嘱当时会有点在意,恐怕很快就会忘记。即使没有马上忘记,三十多年后,恐怕不会留下任何记忆的碎片。

但是,如今他听了雄治那番奇妙的话之后,他完全无意无视这份遗嘱。因为这也同时是雄治很大的烦恼。

雄治告诉他这件事时,拿出一份剪报递给贵之,叫他看一下。

那是三个月前的报纸,报导了住在邻町的女人死亡的消息。报导中提到,有好几名民众目击一辆小型车从码头冲入海中。警方和消防队接获通报后,立刻赶往现场救助,驾驶座上的女人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但车上一名年约一岁的婴儿在车子落海后摔出车外,浮在海面上,被人发现后救起,竟然安然无恙,简直就是奇迹。开车的是一名二十九岁的女子,名叫川边绿,没有结婚。那辆车是她向朋友借的,说她的小孩子生病了,要带去医院。听邻居说,她没有外出工作,生活很困苦。已经积欠好几个月的房租,房东请她月底搬走。由于现场并未发现任何煞车痕迹,警方分析死者带着婴儿自杀的可能性相当高,正展开进一步搜索──报导最后这么总结道。

「这篇报导怎么了?」贵之问。雄治痛苦地眯起眼睛回答说:

「就是上次那个女人。上次不是有一个女人写信来咨商,说她怀孕了,但对方的男人有妻儿吗?我猜想八成就是那个女人。出事地点就在邻町,婴儿差不多一岁也刚好符合。」

「怎么可能?」贵之说,「只是巧合而已吧。」

但是,雄治摇着头。

「咨商者都用假名,她当时用的假名是『绿河』。川边绿……绿河,这也是巧合吗?我不这么认为。」

贵之无言以对,如果是巧合,的确太巧了。

「况且,」雄治继续说道:「她是不是当时咨商的女人这件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当时的答复是否正确。不,不光是那时候,至今为止,我回信中的无数回答,对那些咨商者来说,到底有甚么意义,这件事才重要。我每次都绞尽脑汁思考后回答,我可以明确地说,我在答复时从来没有敷衍了事,但是,我不知道这些回答对咨商者来说是否有帮助,也许他们按照我的回答去做,反而为他们带来极大的不幸。当我发现这件事时,我就坐立难安,无法再轻松地为别人提供咨商了,所以,我才会关了杂货店。」

「原来是这样。」贵之恍然大悟,他一直搞不懂之前坚持不愿收掉杂货店的雄治,为甚么突然改变心意。

「即使搬去你家后,这件事也始终挥之不去。想到我的回答可能破坏了别人的人生,晚上也睡不着觉。当我病倒时,我忍不住想,这是上天给我的惩罚。」

贵之对他说,他想太多了。无论回答的内容如何,最后还是咨商者自己做出决定。即使最终发生了不幸的结果,他也不必为此感到自责。

但是,雄治无法释怀,每天都在病床上想这件事,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做奇怪的梦,出现在梦中的正是浪矢杂货店。

「深夜时,有人把信投进了铁卷门上的邮件投递口。我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幕,但我不知道是在哪里,好像在天空中,又好像就在附近,总之,我看到了这一幕。但是,这是以后……几十年以后的事。至于你问我为甚么会这么想,我也说不清楚,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雄治说,他几乎每天都做这个梦。于是,雄治终于发现,那并不是梦,而是在预知未来会发生的事。

「是以前曾经写信找我咨商,并收到我回信的人,把信投入铁卷门内,告诉我他们的人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雄治说,他要去收那些信。

「你要怎么收未来的信?」贵之问。

「只要我去店里,就可以收到他们投进来的信。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我有这种感觉,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去店里。」

雄治说话时的口齿很清楚,不像在胡言乱语。

贵之无法相信,但他和父亲约定,自己会相信他说的话,所以只能答应他的要求。

4

贵之在狭小的CIVIC内醒来时,天空才蒙蒙亮。他打开车内的灯,确认了时间,还差几分钟就是清晨五点了。

车子停在公园旁,他把倒下的椅背扶直,将脖子前后左右扭动之后下了车。

去了公园的厕所,洗了把脸。这是他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公园,走出厕所后,他在公园内走了一圈,发现公园很小,不禁纳闷当年在这么小的公园怎么打棒球的。

回到车上,发动了引擎,打开车前灯,缓缓驶了出去。从这里到家里才短短几百公尺而已。

天空渐渐亮了。来到浪矢杂货店前时,已经可以看清广告牌上的字。

贵之走下车,绕到屋后。后门紧闭,还锁上了。虽然他有钥匙,但还是决定敲门。

敲门后,等了大约十几秒,门内传来隐约的动静。

开锁的声音响起后,门打开了,雄治探出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我想应该差不多了。」贵之说,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嗯,进来吧。」

贵之走了进去,把后门关上了,顿时觉得空气和刚才不一样了,好像和外面的世界隔绝了。

他脱下鞋子进了屋,虽然这里好几个月都没有人住,但室内几乎没有甚磨损伤,灰尘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厚。

「没想到这么干净,这一阵子──」他把后半句「空气根本没有流通」吞了下去。因为他看到了厨房的桌子。

桌子上排列着信封,总共有十几封,都是很新的信封,几乎每个信封上都写着「浪矢杂货店收」。

「这是……昨晚收到的吗?」

雄治点点头,坐在椅子上,巡视那些信封后,抬头看着贵之。

「完全符合我的预料,当我坐在这里之后,这些信就一封一封从投递口投了进来,好像在等我回家。」

贵之摇了摇头。

「你走进家门后,我把车子停在店门前,但没有人靠近,应该说,根本没有人经过。」

「是吗?但真的收到了这些信,」雄治微微摊开双手,「这些都是来自未来的回答。」

贵之拉开椅子,在雄治对面坐了下来,「难以置信……」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不,对啦。」

雄治苦笑着。

「原来你内心觉得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但是,看到这些,你有甚么感想?还是说,你认为这些都是我事先准备的?」

「我不会这么说,而且我也知道你没有那个时间。」

「要准备这些信封和信纸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要声明,完全没有我们店里的商品。」

「我知道,我以前都没有看过这些信封。」

贵之有点混乱,怎么会有这种好像天方夜谭的事?他甚至怀疑被巧妙的魔术骗了,但是,别人没理由设下这样的圈套,欺骗一个将死的老人,到底有甚么乐趣?

来自未来的信──也许认为发生了这种奇迹比较妥当。果真如此的话,真的太神奇了。照理说,眼前的状况应该令人兴奋,但贵之很冷静。虽然有点混乱,但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冷静。

「你都看了吗?」贵之问。

「嗯。」雄治拿起一封信,从里面拿出信纸,递到贵之面前,「你看看。」

「可以吗?」

「应该没问题。」

贵之接过信纸,摊开了信。他惊叫了一声,因为那不是手写的。白色的纸上打印了文字。他向雄治提起这件事,雄治点点头。

「有超过一半的信都是打印的,未来似乎每个人都有可以轻松打印文字的机器。」

光凭这一点,也可以证明这些都是来自未来的信。贵之深呼吸后,看了信的内容。

致浪矢杂货店:

浪矢杂货店真的复活了吗?虽然公告上写了只限一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烦恼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觉得「即使被骗也无所谓」,所以写了这封信。

大约四十年前,我问了以下的问题。

有甚么方法可以不用读书,就可以考一百分?

浪矢先生,当时我还是小学生,所以问的问题也很愚蠢,但您的答复很了不起。

可以拜托老师,请老师出一张关于你的考卷。因为所有题目都是关于你,你写的答案就是正确答案,所以就可以考一百分。

当年,我看了这个答复,觉得根本在骗人。因为我想知道的是国文和数学考一百分的方法。

但是,您的答复留在我的记忆中。即使上了中学,上了高中,每次考试时,都会想起这个答复,可见真的令我印象深刻。可能是因为即使是小孩子捣蛋发问的问题,您也认真对待这件事本身令我感到很高兴。

但是,直到我在学校教学生后,才知道这个回答有多了不起。没错,我当了老师。

在我执教鞭后不久,就遇到了瓶颈。班上的学生无法向我敞开心房,也很不听从我的教导,学生之间的关像也不太好,无论想要做甚么,都无法顺利推动。学生无法团结一致,除了各自的小圈圈以外,对其他同学漠不关心。

我试了很多方法,让全班同学有机会一起做运动、玩游戏,或是举办讨论会,但都失败了,学生都无法乐在其中。

不久之后,有一个学生对我说,不想要做这些事,只想考试时能考一百分。

这句话点醒了梦中人,我想起了重要的事。

我相信您应该已经猜到了,我让学生做了一次笔记测验,名称就是「朋友测验」,随意挑选班上的一位同学,出题讨论关于那个学生的各种问题。除了生日、住家地址、有没有兄弟姊妹、家长的职业以外,还包括兴趣、专长、喜欢的明星等问题,测验结束后,由当事人说出答案,再由同学各自评分。

刚开始的时候,学生有点不知所措,但考了两、三次之后,终于开始积极投入。想要考高分,只有一个秘诀,就是充分了解班上的其他同学,结果,班上同学之间的感情越来越好,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对还是菜鸟老师的我来说,这是一次宝贵的经验,让我有自信可以继续走教师这条路,事实上,我也一直持续到今天。

这一切都是拜浪矢杂货店所赐。虽然我很想表达感谢,却苦于找不到感谢的方法,我很高兴有这次的机会。

一百分小鬼敬上

*这封信会由浪矢先生的家人收到吗?希望可以供在浪矢先生的神桌前。拜托了。

贵之一抬起头,雄治立刻问他:「怎么样?」

「这不是很好吗?」贵之回答,「我记得这个问题,说想要知道不读书,也可以考一百分的方法,没想到当时那个小孩会写信给你。」

「我也很惊讶,而且还很感谢我。我只是用脑筋急转弯的方式回答了他有点恶作剧的问题而已。」

「但他一直没有忘记。」

「好像是这样。而且,他不仅没有忘记,还经过自己的咀嚼,运用在自己的人生中。虽然他向我表达感谢,但其实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他是靠自己的力量获得成功。」

「但是他很高兴,你没有无视他开玩笑写的问题,而是认真回答,所以他才会一直牢记在心里。」

「那并不是甚么了不起的事,」雄治看着其他信封,「其他的信也几乎都是感谢我的答复,虽然很感激,但看了之后,我发现我的答复之所以能够对他们有帮助,是因为他们自己本身就拥有正确的心态。如果他们没有想要认真生活、努力生活的态度,无论别人回答甚么,恐怕都帮不了他们。」

贵之点点头,他也有同感。

「知道这一点不是很好吗?这代表你所做的一切并没有错。」

「是啊,」雄治用指尖抓了抓脸颊后,拿起一封信,「我还想让你看另一封信。」

「给我看?为甚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贵之接过信封,从里面拿出信纸。那是一封手写的信,整齐的字写满了信纸。

致浪矢杂货店:

我从网络上得知浪矢杂货店只限今晚复活的消息,立刻再也坐不住了,于是拿起了笔。

我只是听说过浪矢杂货店,当初写信给浪矢先生咨商烦恼的另有其人,在说出写信的人是谁之前,请允许我先说明一下自己的身世。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几岁进了孤儿院,从有记忆开始,就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生活在孤儿院,所以也并不觉得是甚么特别的事。

上学之后,才开始产生了疑问,为甚么我没有父母?为甚么我没有家?

有一天,我最信赖的一位女职员告诉我被送到孤儿院的经过。她对我说,在我一岁的时候,我母亲在车祸中丧生,以及我原本就没有父亲的事,还说等我长大之后,再告诉我详细的情况。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为甚么没有父亲?时间在我的不解中渐渐流逝。

当我升上国中时,社会课的作业要求我们调查自己出生当时周围所发生的事。我去图书馆借了报纸的缩印版,刚好发现了那篇报导。

一辆小客车坠入海中,驾驶该车的川边绿死亡。车上有一名一岁的婴儿,因为没有煞车痕迹,警方分析是驾驶人带着婴儿一起自杀。

我知道母亲的名字,也知道以前住在哪里,所以我确信报纸上写的正是我母亲和我的事。

我很受打击。不光是因为母亲不是意外身亡,而是自杀这件事,更因为她想带着我一起自杀,也就是说,母亲并不希望我活下来,这件事对我造成强烈的冲击。

走出图书馆后,我没有回孤儿院。要问我去了哪里,我也无法回答。因为我根本不记得了。当时,我满脑子只想到我早就该死了,根本不应该活在世上。照理说,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母亲差一点杀了我,我这种人活在世上,到底有甚么价值。

第三天,我被带到警局,因为我被人发现倒在百货公司顶楼的小型游乐园角落,至于为甚么会去那里,我完全不知道,只记得曾经想过,从高处跳下去,应该不会有太大的痛苦。

我被送去医院。因为我不仅身体虚弱,手腕上还有无数割痕。从我紧紧抱在胸前的皮包中,发现了沾满血迹的美工刀。

那一阵子,我不愿和任何人说话,甚至见到别人,都会令我感到极大的痛苦。我食不下咽,一天比一天瘦。

这时,有一个人来医院探视我。那是我在孤儿院内最要好的手帕交。我们同年,她有一个有身心障碍的弟弟。因为遭到父母的虐待,姊弟两人一起被送来孤儿院。她唱歌很好听,我也喜欢音乐,所以我们成为好朋友。

我和她之间可以正常聊天。闲聊了几句之后,她突然对我说,今天来找我,是要告诉我一件重要的事。

她说,孤儿院的人把我的身世都告诉了她,她想和我谈谈这件事。我猜想应该是孤儿院的人拜托她的,因为除了她以外,我不和任何人说话。

我全都知道了,所以不想听。我这么回答她。她用力摇着头对我说,我知道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份,对真相一无所知。

她问我,知不知道我妈妈去世时的体重。我回答说,我怎么可能知道?她告诉我,只有三十公斤。我正想回答说,那又怎么样?但随即反问她,三十公斤?才三十公斤吗?

她点了点头,告诉我以下的事。

找到川边绿的尸体时,发现她整个人瘦骨嶙峋。警察去她的住处调查后,发现家中除了奶粉以外,没有其他食物,冰箱里也只有一个放了断奶食品的碗而已。

听川边绿的朋友说,她没有工作,存款也见了底。因为好几个月没付房租,所以房东要求她月底搬走。光是从这些情况,似乎可以判断她因为走投无路,所以带着女儿一起自杀。

但是,有一件事令人不解,那就是婴儿。为甚么婴儿能够奇迹似地生还?

我的朋友告诉我,那个婴儿会活下来根本不是甚么奇迹,但是,在说这件事之前,她要我看一样东西。说着,她拿出一封信。

她说,这封信是在我妈妈的住处找到的,和我的脐带放在一起,孤儿院一直为我保管。孤儿院的几名职员商量后,决定等到适当的时机交给我。

那封信装在信封里,信封上写着「绿河收」。

我略带迟疑地打开了信,信上的字迹很漂亮。起初我以为那是我妈妈写的,但看了内容之后,才知道并不是。那封信是别人写给我妈妈的,「绿河」应该是我妈妈。

信的内容走向我妈妈提出的建议,我妈妈似乎找了这个人商量。从信的内容来看,妈妈为怀了有妇之夫的孩子,到底该生下来,还是该拿掉这件事感到烦恼。

得知了自己出生的秘密,我受到了新的打击。想到自己是不道德行为的产物,就更为自己感到可悲。

我当着朋友的面,表达了对妈妈的愤怒。为甚么要生下我?早知道就不该生下我,只要不生我,她就不会那么辛苦了,也不必带着我一起自杀了。

我朋友说,并不是我想的那样,叫我再仔细看那封信。

写信的人在信末对我妈妈说,最重要的是,能不能让生下来的孩子得到幸福。即使父母双全,也未必代表孩子一定能够幸福。如果无法做到为了孩子的幸福,愿意付出一切代价的心理准备,即使有丈夫在身边,也最好不要生下孩子。

「妳妈妈有充分的心理准备,能够让妳幸福,所以才会生下妳。」我朋友这么对我说。「妳妈妈一直珍藏着这封信,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妳妈妈不可能带着妳去自杀。我朋友这么对我说。

她告诉我,车子坠入海中时,驾驶座那一侧的车窗开到最大。事发当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所以川边绿不可能开车的时候打开窗户,唯一的可能,就是坠海之后才打开的。

也就是说,那并不是带着孩子去自杀,而是意外身亡。川边绿因为饥饿,在开车时,因为营养失调导致贫血。她向朋友借车,应该真的如她所说,是要带孩子去医院。

但因为发生了贫血,导致短暂昏迷,坠入海中后,才终于清醒过来。她在混乱中打开了窗户,第一件事就是把婴儿送出车外,祈祷女儿能够得救。

川边绿的尸体被发现时,发现她身上还系着安全带。可能是因为贫血的关系,导致她意识不清。

当时,婴儿的体重超过十公斤,可见川边绿让婴儿摄取了足够的营养。

我朋友说完这些后,问我有甚么感想,问我是不是仍然觉得自己不该被生下来。

我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妈妈,所以即使恨她,那种感情也很抽象。即使想要转换成感谢的心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我只能说,没有任何感想。

车子坠入大海是自作自受;她会穷到自己营养失调,才是最大的问题;身为父母,救自己的儿女是理所当然;因为太笨了,自己才无法顺利逃脱。

听到我说的这些话,我朋友打了我一巴掌。她对我说,不希望我这样看待一个人的生命。说完,她哭了起来,问我是不是忘了三年前的火灾。听到她这么问,我才如梦初醒。

三年前,孤儿院发生了一场火灾。那天是圣诞夜,我吓坏了。

我朋友的弟弟没有及时逃出来,差一点葬身火窟,因为有人相救,她弟弟才捡回一条命。那个人是来圣诞派对演出的业余音乐人,我记得那个看起来很温柔的人。当大家都往外逃时,他听了我朋友的拜托,转身上楼去找她弟弟。最后,她弟弟得救了,那个人全身烧伤,送去医院后死了。

我朋友哭着说,她和她弟弟会一辈子感谢那个人,也要一辈子补偿。希望我也能够体会生命的宝贵。

我终于了解为甚么孤儿院的职员会派她来找我。因为她最能让我知道该怎么看我妈妈。孤儿院职员的这个决定完全正确,我被她感化,也一起哭了起来,终于能够坦诚地对着完全没有任何记忆的妈妈表达感谢。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觉得自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虽然一路走来并不是一帆风顺,但我觉得那是因为我活着,才会感受到这些痛楚,所以克服了重重困难。

于是,我很想知道当年是谁写信给我妈,信末写着「浪矢杂货店」。我很纳闷,这个人是谁?杂货店又是怎么一回事?

直到最近,我才从网络上得知有一个爷爷喜欢为人消烦解忧。因为有人在部落格上写下对往事的回忆,我看到之后,继续在网络上搜寻还有没有其他相关数据时,看到了这次的公告。

浪矢杂货店。

我由衷地感谢您给我妈妈的建议,我一直希望有机会表达这件事。万分感谢。如今的我对自己充满自信,很庆幸自己来到这个世界。

绿河的女儿敬上

P.S.目前我是我那位朋友的经纪人。她发挥了在音乐方面的才华,成为日本具代表性的歌手。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报恩。

5

贵之仔细地把厚厚一迭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了信封。

「太好了,你当年的建议没有错。」

雄治摇着头否认。

「我刚才也说了,重要的是当事人的心态。虽然我之前很烦恼自己的回答是否造成了他人的不幸,但回想起来,实在太滑稽了。我这个平凡的老头子何德何能,我的回答怎么可能具有影响别人人生的力量,真的是太不自量力了啊。」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仍然忍不住露出喜悦的表情。

「这些信都是你的宝贝,要好好珍藏。」

贵之说,雄治露出沉思的表情,「关于这件事,我要拜托你。」

「甚么事?」

「希望你为我保管这些信。」

「我吗?为甚么?」

「你应该也知道,我来日不多了。如果把这些信留在身边,万一被别人发现就糟了。因为这些信上所写的都是未来的事。」

贵之发出呻吟。父亲说得有理,虽然他完全没有真实感。

「要保管到甚么时候?」

「嗯。」这次轮到雄治发出呻吟,「到我死的时候吧。」

「好,那就放进棺材,到时候就可以一起烧成灰了。」

「好主意,」雄治拍着大腿说,「就这么办。」

贵之点点头,再度看着信。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些都是来自未来的信。

「爸爸,」他问:「网络是甚么?」

「对啊,」雄治伸出食指,「我也完全搞不懂,刚才正在想这件事。其他好几封信都提到这个字眼,说是在网络上看到公告,还有人提到手机。」

「手机?那是甚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点像未来的报纸之类的东西吧?」雄治说着,眯起眼睛看着贵之,「你看了刚才的信吧?你似乎信守了对我的承诺,在我死后第三十三个忌日当天发布了公告。」

「在网络或是手机上吗?」

「八成是吧。」

「是喔,」贵之皱着眉头,「怎么会这样?心里有点毛毛的。」

「不必担心,到了未来,你自然就知道了。我们走吧。」

就在这时,店铺那里传来动静。啪答。好像有甚么东西掉落。贵之和雄治互看了一眼。

「又来了吧?」雄治说。

「信吗?」

「嗯,」雄治点点头,「你去看看。」

「好。」贵之说完,走去店铺。店铺内没有整理,货架上还放着商品。

铁卷门前放了一个纸箱,贵之探头一看,里面有一张折起的纸,似乎是信纸。他捡起之后,回到和室。「是这个。」

雄治摊开信纸,立刻露出讶异的神情。

「怎么了?」贵之问。

雄治抿着嘴唇,把摊开的信纸推到贵之面前。

「啊!」贵之忍不住惊叫了起来,因为信纸上没有写任何字。

「这是甚么意思?」

「不知道。」

「恶作剧吗?」

「也许吧,但是──」雄治看着信纸,「我觉得不太像。」

「那是怎么回事?」

雄治把信纸放在桌上,抱起了双臂。

「也许这个人还没有得到结论,可能还在犹豫,还没有找到答案。」

「所以就把空白的信纸投进来……」

雄治看着贵之说:

「对不起,你去外面等我。」

贵之眨了眨眼睛,「你要干甚么?」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写回信。」

「写回信给这个人?但是,上面甚么都没写,你要怎么回答?」

「我接下来会思考。」

「接下来思考……」

「不会太久的,你先出去。」

雄治的态度很坚定,贵之只好退让。「好,那你尽可能快一点。」

「好。」雄治看着信纸回答,似乎已经听不到别人说话了。

贵之来到屋外,发现天色并没有太亮。他觉得很奇怪,因为刚才在家里坐了很久。

回到CIVIC上,他转动着脖子,发现天空很快亮了起来。于是他知道,可能是屋内和屋外的时间流动方式不一样。

他决定不向姊姊赖子和妻子芙美子面前提起这件事,因为即使说了,她们恐怕也不会相信。

他接二连三地打着呵欠等了很久,发现家里的方向传来动静,雄治从狭小的防火巷走了出来。他拄着拐杖,缓缓走了过来。贵之下车上前迎接。

「写好了吗?」

「嗯。」

「你怎么处理回信?」

「当然放进了牛奶箱里。」

「这样可以吗?可以送到对方手上吗?」

「嗯,我觉得应该可以。」

贵之偏着头纳闷,觉得父亲好像变成另一种生物。

上车之后,贵之问:「你在那张白纸上写了甚么?」

雄治摇摇头,「不能告诉你,我上次不是就说过了吗?」

贵之耸了耸肩,发动了引擎,正当他要驶离时,雄治说:「等一下。」贵之慌忙踩了煞车。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雄治看着店铺出了神。数十年来,他以这家店维生,一定很不舍,而且,对他来说,那里已经不光是做生意的地方而已了。

「好,」雄治低声嘀咕道,「可以了,走吧。」

「可以了吗?」

「对,一切都结束了。」雄治说完,在副驾驶座上闭起眼睛。

贵之把CIVIC开了出去。

6

因为太脏了,「浪矢杂货店」几个字看不太清楚,有点美中不足,但他还是按下了快门。然后,又改变取景角度,连续拍了几张。他不擅长拍照,完全不知道拍得是否成功,但这不重要,因为这些照片并不是要给别人看的。

贵之站在马路对面,眺望着眼前的老房子,不由得想起一年前,和雄治一起在这里度过的夜晚。

回想起来,仍然觉得很不真实,他经常怀疑那是不是一场梦。收到来自未来的信,这种事真的可能发生吗?他从来没有和雄治谈过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但是,他的确把当时收到的信放进了雄治的棺材中。赖子他们问他是甚么信的时候,他一时答不上来。

说到奇怪,雄治的死也很奇怪。虽然医生说他随时可能离开人世,但他没有感到疼痛,他的生命之火持续微弱燃烧,就像一直拉不断的纳豆丝般,连医生也感到惊讶不已。他几乎不吃甚么东西,整天躺在床上,就这样拖了一年,好像时间在雄治的身体上流动得特别缓慢。

「请问……」贵之怔怔地陷入了往事的回忆,有一个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他慌忙转头,一个身材高瘦,穿着运动装的年轻女人推着脚踏车站在他面前,脚踏车的后车座上捆着运动袋。

「是,」贵之回答,「有甚么事吗?」

女人犹豫了一下问,「请问你是浪矢先生的家人吗?」

贵之的嘴角露出笑容。

「我是他儿子,这是我父亲的店。」

她惊讶地张着嘴,眨了眨眼睛,「原来是这样。」

「妳知道这家杂货店吗?」

「对,喔,但是我并不是来买东西。」她带着歉意耸了耸肩。

贵之点了点头,立刻了然于心,「妳是来咨商烦恼的吗?」

「对,」她回答说,「我得到了非常宝贵的意见。」

「是吗?太好了,请问是甚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一月。」

「十一月?」

「这家店不会再营业吗?」她看着杂货店问。

「……对,因为我父亲去世了。」

她倒吸了一口气,难过地垂下眉尾。

「是吗?甚么时候?」

「上个月。」

「啊……请节哀。」

「谢谢,」贵之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运动袋问:「妳在练甚么运动项目吗?」

「对,击剑……」

「击剑?」贵之瞪大了眼睛。他有点意外。

「大家都对这项运动很陌生,」她露出微笑,骑上脚踏车,「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谢谢妳。」

贵之目送着女人骑着脚踏车远去。击剑。的确是很陌生的运动项目,只有奥运时,会在电视上看到而已,而且,只能在奥运集锦中看到。今年日本抵制莫斯科奥运,所以连奥运集锦也没看到。

她说是去年十一月来咨商,恐怕搞错了。因为那时候雄治已经住院了。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过了马路,走进店旁的防火巷,绕到屋后,打开牛奶箱的盖子。

牛奶箱内是空的。雄治那天晚上在白纸上写的回信,不知道是否顺利送到了未来?

7

二○一二年九月──

浪矢骏吾坐在计算机前举棋不定。还是别冒险吧。万一做甚么坏事引起风波就麻烦了。因为这是家里的计算机,网络警察只要一查就查到了,而且,听说网络犯罪的罪责特别重。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贵之拜托他的并不是甚么坏事。因为贵之到临死之前,脑筋都很清楚,交代他这件事时,口齿也很清晰。

贵之是骏吾的祖父,去年年底罹患胃癌去世了。听说贵之的父亲也是因癌死亡,搞不好是家族遗传。

贵之在住院前,把骏吾叫去自己的房间,突然说有事要拜托他,而且要求他不可以告诉别人。

「甚么事?」骏吾问。他无法战胜自己的好奇心。

「骏吾,你好像对计算机很在行。」贵之问。

「嗯,算是很在行吧。」骏吾回答。他在中学参加了数学社,经常用计算机。

贵之拿出一张纸。

「明年九月,你把这上面写的内容公布在网络上。」

骏吾接过纸,看了上面的内容,发现内容很奇怪。

「这是甚么?怎么回事?」

贵之摇摇头。

「你不必想太多,总之,我希望让很多人知道这上面写的内容。你应该有办法做到吧?」

「应该可以……」

「我很希望自己去做,因为当初是这么约定的。」

「约定?和谁?」

「我父亲,就是你的曾祖父。」

「爷爷的爸爸……」

「但我要去住院了,不知道能活到甚么时候,所以想拜托你这件事。」

骏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从父母的谈话中得知,贵之已经活不久了。

「好。」骏吾答应了,贵之心满意足地频频点头。

不久之后,贵之就去世了。骏吾参加了守灵夜和葬礼,觉得躺在棺材里的祖父似乎在对他说:「交给你啰。」

之后,他始终记得和贵之之间的约定,不知道该怎么办,很快就到了约定的九月。

骏吾看着手上的纸。那是贵之交给他的,纸上写着以下的内容。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点零分到黎明之间,浪矢杂货店的咨商窗口复活。在此拜托曾经到杂货店咨商,并得到回信的朋友,请问当时的回答对你的人生有甚么意义?有没有帮助?还是完全没有帮助?很希望能够了解各位坦率的意见,请各位像当年一样,把信投进店铺铁卷门的投递口。拜托各位了。

除了那张纸以外,贵之还交给他另一样东西。那是「浪矢杂货店」的照片。骏吾没有去过,但听说杂货店至今仍然在那里。

骏吾曾经听贵之说过,浪矢家以前开杂货店,但并不了解详细的情况。

咨商窗口是甚么?复活又是甚么意思?

还是算了吧,万一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就麻烦了。

骏吾正想关掉笔电,眼角瞥到一样东西。

那是他放在书桌角落的手表。那是他最喜欢的爷爷──贵之的遗物,他特地拿来留作纪念。这只手表每天慢五分钟,听说是贵之考进大学时,他父亲送给他的。

骏吾看着计算机,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液晶屏幕上,和爷爷的脸重迭在一起。

必须遵守男人之间的约定──骏吾打开了计算机。

第四章/听着披头四默祷

1

走出车站,走在商店林立的街上,和久浩介察觉到内心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情绪在内心扩散。我没有猜错,果然不出所料,这里也很冷清。一九七○年代,这里出现了很多外来人口,车站前的商店街一度繁荣。四十年的岁月过去了,时代在变化,地方城镇到处可以看到拉下铁门的商店,这个城镇没有理由可以幸免。

他对照着记忆中的景象,缓缓走在街上。他对这个城镇的记忆很模糊,但实际走在街上,勾起了很多回忆,连他自己也不禁感到惊讶。

这个城镇当然也不是完全没变。商店街上已经看不到以前母亲经常买鱼的那家鲜鱼店,记得那家店名好像叫「鱼松」。晒得黝黑的老板总是很有精神地对着商店街的路人大声吆喝:太太,今天的牡蛎很棒喔,不买就亏大了,记得买给老公补一补──

那家鲜鱼店到底发生了甚么事?听说老板有一个可以继承家业的儿子,但记忆很模糊,可能和其他店家搞错了。

沿着商店街走了一阵子,感觉好像差不多了,便转进了右侧那条路。他不知道是否能够顺利走到目的地。

浩介沿着昏暗的街道往前走。虽然有路灯,但并不是每一盏路灯都亮着。自从去年那场地震后,日本全国都提倡省电,路灯也只维持能够看到脚下路面的亮度。

浩介觉得和他小时候相比,这一带的住宅变得很密集。他隐约记得读小学时,这个城镇推动了开发计划。以后会有电影院喔──当时,班上曾经有人这么说。

那个计划应该很成功吧。之后适逢泡沫经济的巅峰时期,这个城镇很快成为东京的卫星城市,吸引了不少新居民入住。

前方是一个T字路口。他并不感到意外,因为眼前的路况完全符合他的记忆。浩介在T字路口右转。

走了一会儿,来到缓和的上坡道。这段路也符合记忆。再走一小段路,应该就可以看到那家店。除非那个公告是假消息。

浩介看着脚下走路。因为一旦看着前方,很快就会知道那家店到底还在不在,但他决定低着头走路,他害怕太早知道答案。即使那是假消息,他也希望维持这份期待到最后一刻。

他停下了脚步。因为他以前来过很多次,所以知道已经来到那家店的位置。

浩介抬起头,随即用力深呼吸,又吐了一口气。

那家店还在。「浪矢杂货店」,这家店影响了浩介的命运。

他缓缓走了过去。广告牌太老旧了,看不清上面的字,铁卷门上满是锈斑,但是,那家店依然如故,彷佛在等待浩介的到来。

他看了一眼手表,还不到晚上十一点。自己太早到了。

浩介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不像有人住在这栋房子,真的可以相信那个公告吗?说到底,那只是网络上的消息,或许应该怀疑一下公告的真实性。

但是,在这个年头,用「浪矢杂货店」的名义发布假消息有甚么好处?知道那家店的人并不会太多。

总之,再继续观察一下。浩介心想。而且,自己还没有写信。即使想要参与这个奇妙的活动,没有写信,当然就甚么都免谈了。

浩介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住宅区,来到车站前的商店街。大部份商店都拉下了铁门。他原本期待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芳邻餐厅,但他的期待落空了。

他看到一家便利商店,就走了进去。他要去买一些东西。他在文具区拿了文具,到收银台结账。店员是一名年轻男子。

「这附近有没有开到深夜的餐厅,像是居酒屋之类的?」结完帐后,他问店员。

「前面有几家小酒馆,但我没去过。」店员冷漠地说。

「是吗?谢谢。」

走出便利商店,他又走了一小段路,的确看到几家小型居酒屋和小酒馆,每家店的生意都很冷清,可能只有附近商店的老板会去光顾吧。

当浩介看到其中一家店的广告牌时,忍不住停下脚步。那家店名叫「Bar Fab4」,他当然不能视而不见。

浩介推开深色的店门,向店内张望。前方有两张桌子,后方是吧台,一个穿着黑色无袖洋装的女人坐在高脚椅上,一头利落的短发。店里没有其他人,这个女人应该是妈妈桑。

女人有点惊讶地转过头。「你是客人吗?」

她年约四十多岁,五官很有日本味。

「对,太晚了吗?」

浩介问。她淡淡地笑了笑,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不会,本店营业到十二点。」

「那我要喝一杯。」浩介走进店内,坐在吧台最角落的座位。

「不必坐那个角落,」妈妈桑苦笑着为他递上小毛巾,「今天应该不会有其他客人了。」

「没关系,我想一边喝酒,一边做其他事。」他接过小毛巾,擦了擦手和脸。

「做其他事?」

「嗯,有点事要忙。」他含糊其词,因为很难说清楚。

妈妈桑没有追问。

「是吗?那我就不打扰了,你慢慢忙吧。想喝甚么?」

「呃,那给我啤酒,有黑啤酒吗?」

「健力士啤酒可以吗?」

「当然。」

妈妈桑蹲在吧台内侧。吧台内似乎有冰箱。

她拿了一瓶健力士啤酒,打开瓶盖,把黑啤酒倒进杯子。她很会倒酒,啤酒表面浮起两公分像是奶泡般的泡沫。

浩介咕噜喝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独特的苦味在嘴里扩散。

「妈妈桑,如果不介意,妳也喝一杯吧。」

「谢谢。」妈妈桑把装了果仁的小碟子放在浩接口前,拿了一个小杯子,倒了黑啤酒,「那我就不客气了。」

「请用。」浩介回答后,从便利商店的塑料袋里拿出信纸和水性笔,放在吧台上。

妈妈桑露出惊讶的表情,「你要写信吗?」

「对,差不多吧。」

妈妈桑了然于心地点点头,贴心地移到稍远处。

浩介喝了一口健力士,打量着店内。

虽然这家小酒馆位在人烟稀少的城镇,但并不俗气,椅子和桌子的设计都很简单素雅。

墙上贴着海报和插画。那是四十多年前,全世界最知名的四个年轻人,还有另一张商业设计风格的黄色潜水艇。

Fab 4是「Fabulous 4」的缩写,翻译成日文,就是「完美四人组」,是披头四的别称。

「这里是披头四的音乐酒吧吗?」浩介问妈妈桑。

她轻轻耸了耸肩。

「是以此做为卖点啦。」

「是喔。」他再度打量着店内,墙上装了液晶屏幕,他很想知道会播放披头四的哪些影像。〈一夜狂欢〉(A hard day's night)吗?还是〈救命!〉(Help!)?这个穷乡僻壤的小酒吧不可能有浩介不知道的私藏影像。

「妈妈桑,以妳的年纪,应该对披头四不熟吧?」

听到浩介的问题,她再度耸了耸肩。

「不会啊,我上中学时,披头四才解散两年左右,我们都很迷他们的歌,到处都有各种活动。」

浩介审视着她的脸。

「我知道问女人这种问题很失礼……」

妈妈桑立刻察觉到他想问甚么,苦笑着说:

「我已经不是在意这种事的年纪了,我属猪。」

「属猪的话……」浩介眨了眨眼睛,「比我小两岁?」

妈妈桑看起来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啊哟,是吗?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妈妈桑说。这当然是奉承话。

「太惊讶了。」浩介嘀咕道。

妈妈桑递给他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她的名字原口惠理子。

「你不是住在这附近吧?是因为工作来这附近吗?」

浩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时想不到适合的敷衍话。

「不是工作,是回老家,以前我住在这里,差不多四十年前。」

「是喔,」妈妈桑瞪大了眼睛,「那以前我们可能在哪里见过。」

「也许吧。」浩介含了一口啤酒,「对了,怎么没有背景音乐?」

「啊,对不起,先放固定的CD可以吗?」

「都可以。」

妈妈桑走回吧台,操作着手边的机器。不一会儿,墙上的扬声器传来熟悉的前奏,是〈温柔地爱我〉(Love me tender)。

第一瓶健力士很快就喝完了,他又点了第二瓶。

「妳还记得披头四来日本时的事吗?」浩介问。

她「嗯」了一声,皱起了眉头。

「好像在电视上看过,但可能是错觉。可能是听到我哥哥他们在聊天,以为是自己的记忆。」

浩介点点头,「有可能。」

「你记得吗?」

「是啊,只是当时我年记还很小,但我亲眼看到了。虽然不是现场转播,我记得在电视上看到披头四走下飞机,坐上凯迪拉克行驶在首都高速公路上。当然,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轮车是凯迪拉克,我还记得当时的背景音乐是〈月光先生〉(Mr. Moonlight)。」

「月光先生。」妈妈桑重复着。

「那首歌不是披头四的原创歌曲吧。」

「对,在那次公演之后,那首歌才出名,所以很多人以为是他们的原创歌曲。」浩介发现自己越说越激动,立刻闭上了嘴。他已经好久没有和别人聊得这么投入了。

「那个时代真好。」妈妈桑说。

「对啊。」浩介喝完杯子里的啤酒,又立刻倒了黑啤酒。

他的思绪飞到了四十多年前。

2

披头四来日本时,浩介还不太了解他们,只知道是外国知名的四人乐团,所以,当他发现堂哥在电视前看着披头四访日的转播画面,忍不住流下眼泪时,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惊讶。堂哥是高中生,在刚满九岁的浩介眼中已经是大人了。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原来有这么厉害的人,只是来日本,就可以让一个大男人流下感动的眼泪。

三年后,堂哥突然死了。他骑机车发生了车祸。他的父母哭着后悔让儿子考取了机车驾照,还在葬礼上说,就是因为听那些音乐,才会结交坏朋友。那些音乐指的就是披头四的音乐。伯母咬牙切齿地说,要把堂哥的唱片统统丢掉。

如果要丢掉,我想要那些唱片,浩介说。因为他想起三年前的事。他希望亲耳听听让堂哥那么痴迷的披头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那时候快上中学了,对音乐产生了兴趣。

其他亲戚都劝浩介的父母,不要接收那些唱片,因为他们担心浩介也像堂哥一样学坏,但是,浩介的父母没有理会他们的建议。

「听流行音乐未必就会学坏,而且,哲雄并没有学坏。只要是活泼一点的高中生都会骑机车。」父亲贞幸对那些长辈的担心一笑置之。

「对啊,我家的孩子不会有问题。」母亲纪美子也表示同意。

浩介的父母都喜欢追求新事物,和那些认为小孩子只要留长发就是学坏的家长很不一样。

堂哥几乎搜集了披头四在日本推出的所有唱片,浩介如痴如醉地听着堂哥留下的这些唱片。他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种音乐,第一次感受的旋律、第一次体会的节奏刺激了他体内的某些东西。

披头四访日后,出现了很多以电吉他为主的乐团,风靡了日本音乐界,但浩介觉得那些乐团只是在模仿披头四,是质量低劣的冒牌货。果不其然,风潮很快就过去了。

升上中学后,班上有很多披头四的歌迷,浩介有时候请他们来家里作客。

班上的同学一走进他的房间,看到他房间内的音响,个个都发出惊叹声。这也难怪,因为在他们的眼中,由最新型的增幅器和扩音喇叭组成的系统音响简直就像是未来的机器,同学都很纳闷,为甚么这种装置会出现在小孩子的房间内。当时,即使是家境优渥的家庭,也会把像家具般的组合音响放在客厅,全家人一起听唱片。

「艺术要舍得花钱。这句话是我爸爸的口头禅,既然听音乐,就要听优秀的音质,否则就没意思。」

听到浩介的回答,同学都羡慕不已。

浩介用最先进的音响设备和他们分享了披头四的音乐,他搜集了所有披头四在日本推出的唱片,这件事也令同学感到惊讶。

你爸爸到底是做甚么工作的?同学来家里玩时,都会问这个问题。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买卖很多东西。用便宜的价格买进来,再用高价卖出去,这样不是可以赚钱吗?我爸爸开这种公司。」

所以,你爸爸是老板吗?──听到同学这么问,他只好回答,差不多吧。他很难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不像在炫耀。

事实上,他也觉得自己很幸运。

浩介住在山丘上的一栋欧式两层楼房子,庭院内铺着草皮,天气好的时候,全家人经常在庭院里烤肉,通常父亲公司的员工也会一起参加。

「以前,日本在世界这家公司内只是普通员工,」父亲贞幸经常在下属面前高谈阔论,「但是,以后就不一样了,日本人必须成为领导者。因此,我们必须了解世界。外国是生意上的敌人,但也同时是生意上的朋友,千万不能忘记这一点。」

听到贞幸用洪亮的男中音说话时,浩介总是感到骄傲不已。他完全相信父亲说的话,也觉得父亲是全世界最可靠的人。

浩介毫不怀疑自己家是有钱人这件事。模型、游戏、唱片──只要他想要的东西,父母都会帮他买,甚至还帮他买了昂贵的衣服、手表这些他并不怎么想要的东西。

父母也很奢侈。贞幸手上戴着金表,总是叼着高级雪茄,车子也常常换。母亲纪美子也不遑多让,她把百货公司贵宾部的业务员找来家里,看型录订购商品。

「用廉价的东西,整个人也会变得廉价。」纪美子经常这么说,「不光会让自己看起来廉价,而是真的会越来越落魄,或者说,人性也会变得卑劣,所以,随身物品一定要用高级货。」

纪美子也很注重美容,所以,她比同龄的女人看起来年轻十岁。每次纪美子出现在学校的教学参观日时,班上的同学就会感到惊讶。有这么年轻的妈妈真好──浩介从小不知道听过这句话多少次了。

自己的头顶上是蓝天,随时都有太阳照射。他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从某个时期开始,他感受到生活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刚迈入七○年代的那一年,他感受到乌云笼罩了自己的生活。

万国博览会成为那一年最大的话题,举国上下都为之疯狂。

浩介在那年四月升上了二年级,他原本计划在春假的时候去参观万国博览会。比别人更早去,就可以向别人炫耀。父亲也曾经对他说,春假的时候一起去。

三月十四日,万国博览会在日本热闹地开幕了,浩介在电视上看到了开幕的情况,显像管中播出的开幕式华丽却空洞无物,但充分向世界展示日本完成了高度经济成长。他觉得父亲的话果然说对了,日本正渐渐成为世界的领导者。

但是,贞幸迟迟不提去万博的事。有一天晚上,浩介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贞幸皱着眉头冷冷地说:

「万博吗?最近不行,我太忙了。」

「最近不行,那要等到黄金周去吗?」

父亲没有回答,一脸不悦地看着经济报。

「万博有甚么好看的,」纪美子在一旁说道,「只是各个国家在夸示自己的实力,还有一些类似游乐园的设施,你已经读中学了,还想去那种地方吗?」

被母亲这么一说,他不知如何回答。浩介想去万国博览会并不是有甚么具体的目的,而是因为已经在同学面前夸下海口,不去的话,面子上挂不住。

「总之,今年要好好用功,明年就是三年级了,不开始准备考高中的事,一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你现在哪有时间去想万博这种事。」纪美子继续说了一番浩介无法反驳的话,浩介只能沉默不语。

但是,不光是这件事让他感到不对劲,许多事都让他直觉地领悟到,周围发生了变化。

比方说,他的运动服。由于他正在发育,衣服很快就变小了。以前母亲都会立刻帮他买新的运动服,但这次纪美子有了不同的反应。

「去年秋天才买,又变小了吗?你再凑合着穿一阵子,因为即使买新的,也很快又会变小了。」

母亲说话的语气,好像他身体长大是一种罪过。

家里不再举办烤肉派对。假日的时候,下属不再来家里玩,贞幸也不再出门打高尔夫,取而代之的是家中争吵不断。贞幸和纪美子经常吵架,虽然浩介不太了解详情,但隐约察觉到是为了钱的事。

妳应该尽一点本分,贞幸抱怨道。是你自己没出息,纪美子反唇相讥。

贞幸的爱车福特雷鸟不知道甚么时候从车库消失了,他每天搭电车去公司;纪美子不再血拚,夫妻两人整天都闷闷不乐。

就在这时,浩介得知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披头四解散了。听说英国的报纸报导了这则新闻。

他和同好交换情报,当时没有网络,也没有社群平台MIXI,大家只能从媒体得知相关的消息。我看到报纸上这么写,广播里报了这则消息,外国的报纸好像这么写──根据这些不怎么可靠的消息进行分析,发现传闻似乎是真的。

怎么可能?为甚么会发生这种事?

关于解散原因的消息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保罗‧麦卡尼的太太和小野洋子不和,也有人说,是乔治‧哈里森厌倦了乐团的活动,完全不知道甚么是真,甚么是假。

「你知道吗?」一个同学对浩介说,「听说当初披头四一点都不想在日本公演,但因为可以赚不少钱,所以唱片公司的人强势主导了日本公演。那时候,披头四厌倦开演唱会,一点都不想唱,事实上,之后就没有再举办演唱会。」

浩介也曾经听说过这个传闻,但他不相信,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

「但我听说演唱会很热闹,披头四也表演得很开心。」

「事实并非如此。听说一开始,披头四并不想好好演奏,因为他们觉得反正观众会大吼大叫,根本听不到他们唱歌和演奏的声音,以为只要随便演奏一下,随便唱一下也不会有人发现。没想到日本的观众很安静,演奏也听得一清二楚,所以他们在中途突然认真开始演奏。」

浩介摇着头说:「我不相信。」

「即使你不相信,听说事实就是如此。我也不愿意相信这种事,但也没办法啊,披头四也是凡人,对他们来说,日本根本就是一个乡下小国家,只要随便演奏敷衍一下,就可以回英国了。」

浩介继续摇着头,回想起电视节目中介绍他们访日的画面,也回想起堂哥看着电视流泪的脸庞。如果同学的话属实,堂哥的眼泪算甚么?

从学校回家后,他关在自己的房间内,一直听着披头四的歌。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他们不会再推出新的歌曲。

他整天闷闷不乐。进入暑假后,他的心情也无法好起来。他整天想着披头四的事,不久之后,得知推出了《Let it be》这部电影的消息,但浩介他们住的城镇没有上演。听说只要看这部电影,就可以知道他们解散的理由。光是想着那部电影在演甚么,他就无法入睡。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他也面临了人生最大的选择。

某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在房间里听披头四的歌,纪美子没有敲门就走进他的房间。浩介正打算要抗议,却张着嘴说不出话。因为母亲的脸上带着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黯淡表情。

「你来一下,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谈。」

浩介默默点头,关掉了音响。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要和他谈甚么,但之前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也料想到父母即将和他谈的八成不是好事。

贞幸在客厅喝着白兰地。那瓶高级白兰地是他出国时买的免税品。

浩介坐了下来,贞幸缓缓开了口。他说的内容令浩介不知所措。

月底就要搬家,你收拾一下。而且,搬家的事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浩介莫名其妙,问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为甚么要突然搬家?贞幸回答说:

「我在做生意,做生意就像打仗,重要的是能够从敌人手上夺取多少财产,你应该了解吧?」

父亲平时经常把这些话挂在嘴上,所以浩介点点头,贞幸继续说道:

「打仗的时候,有时候必须撤退。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因为一旦被夺走性命,甚么都完了。这一点你也应该了解吧?」

浩介没有点头。如果真的是打仗,父亲的话没错,但做生意并不会被人夺走性命。

但是,贞幸不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我们要在这个月底撤退,要搬离这个家。不过,你不必担心,不会有问题的。你只要跟着我们走就好,虽然必须转学,但不会有问题的。现在刚好放暑假,第二个学期可以在新学校读。」

浩介大惊失色。要突然转学到一间陌生的学校吗?

「这根本是小事一桩嘛,」贞幸一派轻松地说,「有些小孩因为父亲的工作关系转学好几次,这种事并不稀奇。」

听了父亲的话,浩介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不安。那是对人生的不安。

第二天,纪美子在厨房下厨时,浩介站在厨房门口问:

「我们要跑路吗?」

正在用平底锅炒菜的纪美子双手停了下来。

「你向别人提起这件事吗?」

浩介摇摇头。

「没有,但是我听了爸爸说的话,觉得应该是这么一回事。」

纪美子叹了一口气,继续炒菜。「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

他原本抱着一线希望,期待母亲会否认。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为甚么会这样?我们家这么穷吗?」

纪美子没有回答,默默地继续炒菜。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高中怎么办?我要读哪一所高中?」

纪美子微微转动脖子。

「这种事,等去那里之后再考虑。」

「那里是哪里?我们要搬去哪里?」

「别烦了,」纪美子头也不回地说,「如果你不满意,去向你爸爸说,那是他决定的事。」

浩介说不出话,他不知如何是好,甚至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生气。

他整天关在自己房间里听披头四的歌。他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在听歌的时候,可以暂时抛开所有不开心的事。

但是,他唯一的乐趣也被剥夺了。贞幸说,要卖掉音响。

浩介当然反对,说绝对不可以卖掉,但父亲不理会他。

「搬家的时候,体积那么大的东西很麻烦,等安定下来后,再帮你买一台新的音响,在此之前,你暂时忍耐一阵子。」贞幸用冷淡的语气说道。

浩介火冒三丈,忍不住说:「根本不是搬家,而是跑路。」

贞幸顿时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如果你敢在外面乱说,我绝对不饶你。」

他说话的口吻简直就像黑道。

「别这么做嘛,我不想偷偷摸摸的。」

「你少啰嗦,你甚么都不知道,给我闭嘴。」

「但是──」

「你不想活了吗?」贞幸瞪着眼睛,「如果被人发现我们跑路,就会统统被干掉,这样也无所谓吗?只有一次机会,只能成功,不许失败。一旦错过这次机会,我们一家三口只有死路一条。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所以你也要稍微配合一点。」

父亲双眼通红。浩介说不出话,他的内心开始崩溃。

几天后,几个陌生男人上门,把浩介房间内所有音响都搬走了。贞幸不在家,其中一个男人把钱交给纪美子。

浩介看着没有音响的房间,内心气得想要杀人,甚至觉得失去了生命的意义。

既然无法听披头四,就没有理由整天窝在家里。那天之后,浩介经常外出,但是,他没有去找朋友。因为只要和朋友见面,他担心自己会忍不住说出要跑路的事,也担心瞒不住音响已经卖掉这件事。

但是,他身上没甚么钱,即使去游乐场也无法玩太久。于是,他常常去图书馆。镇上最大的图书馆没甚么人,但自修室挤满了想要吹冷气的学生,大部份都是准备考大学的高中生和重考生。浩介看着他们,内心深感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可以有这么一天。

他对父母,尤其对父亲贞幸失望透顶。在此之前,浩介为父亲感到骄傲。他深信贞幸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只要遵从父亲的指示,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像父亲一样成功。

但是,现实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从不时听到父母的谈话中,浩介大致了解了情况。贞幸非但不是成功者,而且还是个卑鄙小人,欠下大笔债务后,打算一逃了之。公司的经营出了极大的问题,根本不可能重新站起来,下个月就会事迹败露,他向员工隐瞒了情况,只打算自己逃走。

到底该怎么办?只能按照父母的旨意生存吗?但是,即使他不愿意,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浩介在图书馆看着披头四的相关书籍,持续陷入烦恼,但任何书上都没有答案。

3

跑路的日子一天一天逼近,浩介无能为力。父母叫他赶快收拾行李,但他完全提不起劲。

有一天,他去图书馆时,平时走的那条路在施工,他只能绕道而行,结果发现有一群小孩子聚集在一家店门口。他们看着店内的墙壁,笑得很开心。

浩介走过去,站在那些小孩子身后张望,发现墙上贴了好几张看起来像是信纸的东西。

问:怪兽加美拉一边打转,一边飞,头不会晕吗?

加美拉的朋友

回答:加美拉应该学过芭蕾,芭蕾舞者即使转再快,也不会头晕。

浪矢杂货店

问:我模仿王贞治选手,用金鸡独立式击球,但完全打不出全垒打,该怎么办呢?

右野八号

回答:先练好双腿站立击出全垒打,再来挑战金鸡独立式。如果两条腿也不行,不妨再增加一条腿,试试三条腿。总之,不要一开始就想一步登天。

浪矢杂货店

喔,原来是这家店。浩介立刻了解状况了。他之前曾经听同学提过。

听说这家杂货店的老板会解答所有的烦恼,但几乎没有人认真咨商烦恼,都是让一些杂货店老板爷爷伤脑筋的问题,大家都想看爷爷怎么回答这些恶搞的问题。

无聊死了,根本是小孩子的游戏。浩介立刻转身离开。

但是,下一剎那,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回到家里。贞幸去上班,当然不在家,纪美子也不在。

他走进自己房间,拿出报告纸。他不太擅长写文章,但花了三十分钟后,终于完成了以下的内容。

我爸蚂打算带着我跑路。

因为爸爸欠了很多钱,没办法还债,公司也快倒闭了。

他们打算在这个月底,带着我偷偷逃离这里。

他们叫我转学。

我很想阻止他们,听说讨债的人会追到天涯海角,想到一辈子都要逃,我就觉得很害怕。

我该怎么办?

保罗‧伦农

他看了几遍之后,把报告纸折成四折,放进牛仔裤口袋,再度走出家门。

他沿着和刚才相同的路回到浪矢杂货店附近,在不远处观察了一阵子,发现店内没有客人,浪矢爷爷在里面看报纸。现在是大好机会。

浩介深呼吸后,走向杂货店。他刚才已经确认过投咨商内容的箱子,刚好放在爷爷不容易看到的位置。应该是浪矢爷爷特地这么安排的。

他看着爷爷,走进店内。爷爷仍然在看报纸。

浩介从口袋里拿出折成四折的报告纸,站在墙壁前,假装看着墙上的贴文。箱子就在前面。他的心脏激烈跳动,内心有点迟疑。这么做没问题吗?

这时,他听到小孩子的声音。好像有好几个人。惨了。如果那几个小孩子来店里,自己就没机会了。

他鼓起勇气,把纸投进了箱子,没想到发出「咚」的声音,浩介忍不住缩起身体。

这时,几个小孩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一个看起来像是五年级的少年一开始就问:「爷爷,鬼太郎的铅笔盒呢?」

「我问了几家批发商,帮你找到了,是不是这个?」

少年立刻感动地惊叫:「太厉害了,就是这个,和我在杂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爷爷,等等我,我现在就回去拿钱。」

「好啊,路上小心。」

浩介背对着他们,听着他们的对话,走出了杂货店。那个少年应该订了有「鬼太郎」插图的铅笔盒。

走去马路之前,浩介一度回头,发现杂货店老板的爷爷也正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四目相接,他立刻快步离去。

走在路上时,他已经开始后悔。早知道不应该把那张纸投进去。刚才被那个爷爷看到自己的长相了,把纸投进去时发出了声音。等一下爷爷打开箱子,发现那张纸时,就会知道是自己投进去的。

但是,他在担心的同时,也有一种豁出去的心情,觉得这样也无所谓。那个爷爷会像平时一样,把「保罗‧伦农」的信贴出来,只是不知道爷爷会怎么回答。重要的是,这个城镇的人都会看到那封信。

这个城镇有人打算跑路──大家都会讨论这个传闻吧?传闻散播后,搞不好会传入借钱给贞幸公司的人的耳朵。他们可能会怀疑是和久贞幸准备跑路,到时候,应该会采取甚么因应措施。

当然,最好是父母先听到这个传闻,取消原本的跑路计划。

这是浩介下的赌注。对国中二年级的他来说,这是一场最大的赌博。

第二天下午,浩介走出家门,直奔浪矢杂货店。幸好浪矢爷爷不在店里,可能去上厕所了。浩介觉得眼前正是大好时机,抬头看着墙壁,发现比昨天多了一张纸,但那不是他写的信。那张贴文上写了以下的内容。

致保罗‧伦农:

我收到了你的烦恼。

回答放在我家的牛奶箱内,请去店铺后方取信。

*致各位:

牛奶箱中是浪矢杂货店写给保罗‧伦农的信。

请其他人不要去碰那封信,擅自偷看或偷窃他人的信是犯罪行为,请各位自重。

浪矢杂货店

浩介手足无措,眼前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的信没有贴出来,原本他打算孤注一掷,没想到挥棒落空了。

但是,他很在意浪矢爷爷到底在回信中写了甚么内容,爷爷针对自己的信写了相关建议吗?

浩介走出店外,确认四下无人后,走进店旁一公尺宽的防火巷,一直走到底。来到杂货店的后门,发现那里有一个木制的老旧牛奶箱。

他战战兢兢地打开牛奶箱盖子,里面没有牛奶瓶,而是放了一封信。他拿出信后,看了信封表面,发现上面写着「保罗‧伦农先生收」。

浩介握紧信封,沿着防火巷往回走。正打算走回马路上时,发现有人经过,他慌忙缩着头。确认周围没人后,才回到马路上,一路跑了起来。

他来到图书馆,但并没有进去,而是在图书馆前小公园的长椅上,再度打量着信封。信封用胶水黏住了,可能为了预防第三者偷看。浩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

信封内放了好几张信纸,浩介用来写信的报告纸也放在里面。他打开信纸,看到上面用黑色钢笔写了满满的字。

致保罗‧伦农:

看到你的信了。老实说,我吓了一跳。因为附近的小孩子调侃我这家店叫 Nayami (烦恼)杂货店,所以我开了烦恼咨商室,其实只是和小孩子之间的游戏,和那些孩子之间的拌嘴而已,但你的信中写了真正的烦恼,而且这个烦恼很紧迫。看信的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搞错了,听信了浪矢杂货店可以解决所有烦恼的传闻,所以才会写这么严肃的内容。果真如此的话,我认为必须将信退还给你,因为你应该找其他更合适的人讨论这件事。所以,我随信附上了你写给我的信。

但是,如果我甚么都不回答,似乎很不负责任。即使是你误会了,也曾经想要找浪矢爷爷讨论这件事,所以,我觉得自己也应该回信一下。

于是,我开始思考,你到底该怎么办,用血液循环渐渐变差的脑袋拚命思考。

最好的方法,就是请你的父母放弃跑路的念头。我认识几个跑路的人,虽然不知道他们目前的下落,但我猜想他们过得并不幸福。正如你所说的,即使可以暂时比较轻松,债权人都会一直追他们。

但是,你可能无法说服你的父母,你的父母也是在了解所有这些情况的基础上做出了决定。正因为他们的想法不可能改变,所以你才会这么烦恼。

我想问一个问题,你对父母有甚么看法?你喜欢他们吗?讨厌他们吗?信任他们吗?还是说,你已经无法再相信他们?

你在信中问的不是你的家人该怎么办,而是你自己该怎么办,所以,我想要了解一下你和父母之间的关系。

我在这封信的最初已经提到,这是浪矢杂货店第一次收到严肃的烦恼,所以,还无法回答得很好。你感到失望,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如果你想继续和我讨论,可不可以请你先坦诚地回答我的问题?当你告诉我之后,下次我一定会回答得更具体。

下次不必再把信投进咨商箱,本店晚上八点之后会拉下铁卷门,你可以在铁卷门拉下之后,把信投入邮件投递口。我会尽可能在第二天一早把回信放在牛奶箱里,你可以在开店前或是打烊后来取信。我每天八点半开店。

很抱歉,我的回答很不明确,但这是我拚命思考后的结果,请见谅。

浪矢杂货店

看完信,浩介陷入了沉思。为了充分咀嚼信中的内容,他又重新看了一遍。

首先,他终于了解浪矢爷爷为甚么没有把这封信贴出来的原因了。其实只要仔细想一下就知道,浪矢爷爷之前收到的都是一些开玩笑的烦恼,因为觉得很好玩,所以才贴出来给大家看,但遇到像这种严肃的咨商时,当然不可能轻易贴出来昭告大众。

而且,浪矢爷爷并没有拒绝严肃的烦恼,而是努力用严肃的态度响应。这件事让浩介感到很高兴,想到有人了解自己目前的境遇,就觉得心情稍微轻松了,也很庆幸自己写了那封信。

但是,浪矢爷爷并没有明确回答自己的问题,信中说,要先回答他提出的问题,他才能针对问题做出回答。

那天晚上,浩介再度在自己房间内,摊开报告纸,准备回答浪矢爷爷的问题。

你对你的父母有甚么看法──

浩介偏着头思考。有甚么看法?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上了中学后,他经常觉得父母很烦,因为他不喜欢被父母干涉,也不希望被当成小孩子,但并没有讨厌他们。

可是,因为这次跑路的事,他的确对父母感到失望,如果要问他现在喜欢还是讨厌父母,他只能回答说,很讨厌他们现在的样子,也失去了对他们的信任,所以才会感到不安,不知道按他们的方式去做是否可行。

想了半天,只想到这个答案,他只好如实写了下来。写完之后,把报告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出了家门。纪美子问他去哪里,他说去同学家。可能她满脑子都在想跑路的事,所以并没有多问。贞幸还没有回家。

因为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浪矢杂货店已经拉下了铁卷门。浩介把折成四折的报告纸投进投递口,立刻转身逃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多就起床了。其实,他几乎一整晚都没睡。

父母都还在睡觉,浩介偷偷溜出家门。

浪矢杂货店的铁卷门拉着,他迅速观察周围,确认四下无人后,走进了防火巷。

他轻轻打开牛奶箱,和昨天一样,里面有一封信。他确认信封上的文字后,马上离开了。

他等不及到图书馆才拆信,看到有一辆小货车停在路旁,立刻站在小货车旁看信。

致保罗‧伦农:

我非常了解你的心情。

在目前的情况下,你的确很难对父母产生信任,会讨厌他们也很正常。

但是,我无法对你说,「干脆抛弃这种父母,走向你认为正确的路」。

在家人的问题上,我认为除非某个家人去追求更好的发展,否则,全家人应该尽可能团结在一起。如果因为讨厌或是无法信赖等原因各奔东西,就不是真正的家人。

你在信中提到「很讨厌父母现在的样子」,我对「现在的样子」这几个字抱着希望,也就是说,你以前曾经喜欢父母,今后的发展也可能让你对父母改观。

既然这样,你只有一条路。

跑路不是正确的行为,如果可以,很希望你的父母能够改变心意,但如果无法改变,我认为你应该跟着父母走。

我相信你的父母有他们的考虑,他们应该知道,即使逃走,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可能只是暂时躲起来,日后在适当的时机逐渐解决问题。

也许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也许会经历很多苦难,但是,正因为这样,一家人更必须在一起。虽然你父亲在你面前可能没说甚么,相信他也作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家人,你和你母亲必须支持你父亲。

最不幸的是一家人因为跑路这件事而丧失了向心力,那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虽然跑路绝对不是正确的选择,但只要全家人在一条船上,就有可能一起回到正轨上。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年纪,但从你写的文章判断,应该是中学生或高中生,总有一天,需要由你来支持你的父母。期待你努力钻研学业,为迎接那一天的到来做好准备。

相信我,即使现在再怎么痛苦,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美好。

浪矢杂货店

4

暑假还剩下不到一周时,浩介接到了那个喜欢披头四的同学打来的电话,他以前曾经告诉浩介关于披头四来日本公演时的内幕消息。同学在电话中问,可不可以去浩介家,似乎打算像往常一样,好好鉴赏披头四的音乐。虽然他是披头四的歌迷,却没有一张唱片。因为他家没有唱机,所以,想听披头四的歌时,就会来浩介家。

「不好意思,这一阵子恐怕不行。因为家里在装修,没办法用唱机。」在父亲把他的音响卖掉时,他就想好了说词,所以当朋友提起时,他不加思索地回答。

「原来是这样,」那个同学语带失望地说,「我现在想好好听一下披头四,而且要听高质量的音质。」

「发生甚么事了吗?」

浩介问。

「嗯,」对方简短地应了一声,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去看了电影,不是今天上演吗?」

浩介轻轻「啊」了一声,立刻知道同学说的是《Let it be》。

「好看吗?」浩介问。

「嗯……该怎么说,了解很多事。」

「了解很多事?甚么事?」

「很多事啊,比方说,他们为甚么会解散之类的。」

「电影中有提到解散的理由吗?」

「不,不是这样。在拍那部电影时,还没有提到这件事,但可以隐约感觉到会有这样的结果。虽然我说不清楚……我想你看了就知道了。」

「是喔。」

他们没有聊得很投入,就挂上了电话。浩介回到自己房间,打量着每一张披头四唱片的封套。除了从堂哥那里接收的以外,再加上自己买的,总共超过五十张。

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割舍这些唱片,一定要带去新家。虽然父母叫他尽可能少带行李,但他绝对不会在这些唱片的问题上让步。

他决定不去多想跑路的事。即使自己反对,父母也不可能改变计划,他也不可能一个人留下来。所以,只能相信浪矢爷爷说的话,父母有他们的考虑,日后会解决这个问题。

话说回来,刚才那个同学为甚么会说这种话,看了《Let it be》之后,到底能够了解甚么?

那天晚餐时,贞幸第一次说明了跑路的具体计划,他打算在八月三十一日深夜十二点出发。

「三十一日是星期一,那天我会去上班。我已经对公司的人说,从九月一日开始请假一周,所以,即使我第二天不去上班,别人也不会起疑。但是,到了下一周,很多地方都会打电话来问请款的事,就会知道我们已经逃走了,我们必须在新的住处等待风头过去。不用担心,我准备了现金,足够我们三个人生活一、两年,然后再来考虑下一步该怎么走。」贞幸说话的语气充满自信。

「学校呢?我要转去哪一所中学?」

浩介问,贞幸立刻愁眉不展。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有考虑,但现在不能立刻解决,所以,你要先自学一阵子。」

「自学?不能去学校吗?」

「我没这么说,只是没办法马上去学校,但是,不用担心,中学是义务教育,一定会让你去读,所以你不必胡思乱想。我会联络你的班导师,说因为我工作的关系,全家人要一起出国一周,等回来之后再去学校。」

贞幸一脸不悦,冷冷地说。

那高中怎么办──浩介很想这么问,但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可以猜到父亲的回答,八成会说,我都想好了,你不必担心。

跟他们走真的没问题吗?内心的不安再度抬头。虽然明知道没有其他的选择,但还是无法下决心。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八月三十日。晚上的时候,当浩介在确认行李时,门突然打开了。他惊讶地抬起头,发现贞幸站在门口。

「现在方便吗?」

「方便啊……」

贞幸走进屋,盘腿坐在浩介身旁,「东西都整理好了吗?」

「差不多了,我想还是把教科书都带着比较好。」

「对,教科书要带。」

「还有,这些一定要带。」浩介把旁边的纸箱拉过来,里面都是披头四的唱片。

贞幸探头看着箱子,微微皱起眉头,「有那么多吗?」

「我已经尽可能减少其他东西了,所以,这些一定要带。」浩介加强了语气。

贞幸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环视室内后,将视线移回浩介身上。

「你对爸爸有甚么看法?」他突然问道。

「甚么看法?」

「你对目前的状况是不是很生气?是不是觉得爸爸很没出息?」

「不是说没出息……」浩介吞吞吐吐了一下说,「因为我不知道你在想甚么,老实说,我很不安。」

「嗯,」贞幸点点头,「我想也是。」

贞幸缓缓眨着眼睛说:

「别担心,虽然我现在没办法明确告诉你时间表,但一定会恢复之前的生活,我可以向你保证。」

「真的吗?」

「真的。对我来说,家人最重要。为了保护家人,我可以做任何事,也可以奉献自己的生命。所以──」贞幸凝视着浩介的双眼,「所以才要跑路。」

浩介觉得那是父亲的真心话。他第一次听到这些话,所以,才能够打动他。

「我知道了。」他回答。

「好!」贞幸说着,拍着大腿站了起来,「你明天白天有甚么打算?现在还是暑假,有没有想要见的朋友?」

浩介摇摇头,「这种事不重要。」反正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但他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

「但是,」他说,「我可以去东京吗?」

「东京?去东京干甚么?」

「去看电影,我想看一部电影,在有乐町的昴剧院上映。」

「非要明天不可吗?」

「因为我不知道我们去的地方,电影院有没有演这部片子。」

贞幸吐出下唇,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我可以去吧?」

「好,但傍晚记得回来。」

「我知道。」

贞幸向他道晚安后,走出了房间。

浩介探头看着纸箱,拿出一张黑胶唱片。那是他今年买的《Let it be》,披头四乐团四个人的照片组成一个长方形。

今晚睡觉前只想电影的事,他告诉自己。

5

第二天,浩介吃完早餐就出门了。纪美子面有难色地说:「没必要选在今天去看电影吧。」但贞幸说服了她。

浩介曾经和同学一起去过东京,但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去东京。

来到东京车站后,他换了山手线,在有乐町站下了车。他查了车站的地图,发现电影院就在附近。

由于是暑假的最后一天,电影院前人满为患。浩介排队买了电影票。他看报纸确认了上映时间,距离下一场开演还有三十分钟,于是,他决定利用难得的机会在附近走一走。虽然他来过东京,但第一次来有乐町和银座。

走了几分钟后,浩介感到愕然不已。

原来这个城市这么巨大!光是有乐町周围就有这么多人,这么多高楼,就令他惊讶不已,没想到银座更大,林立的店铺都布置得很豪华,热闹不已,好像在举办甚么特别的活动,街上的行人每个人都很有气质,看起来都很富有。普通的城市有一个这种地方就很不错了,可以称之为闹区,但东京这个城市的每一个地方都这么热闹,好像到处在举行嘉年华会。

不一会儿,浩介发现很多地方都贴了万博的标志,才想起大阪正在举行万国博览会,日本举国上下都在为这件事欢欣鼓舞。

浩介觉得自己就像河中的小鱼不小心游到了入海口,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地方,有人在这种地方歌颂自己的人生。但自己和这个世界无缘,自己只能生活在黑暗的小溪,而且,明天之后,就要潜入不会被人发现的河底。

他低着头离开了。因为,他觉得这个地方不属于自己。

回到电影院,发现时间刚好。他出示了电影票,走进了电影院,找到了座位。电影院内并没有很拥挤,很多人都是独自来看电影。

电影很快就开演了,第一个镜头就是「THE BEATLES」几个字的特写。

浩介感到心跳加速。可以看到披头四的演出,光是想到这件事,体温就上升了。

但是,随着电影的播放,他激动的心情也渐渐消沉起来。

《Let it be》是由彩排和现场演唱影像组合而成的纪录电影,但在拍摄时,似乎并不是为了剪辑成这部电影,相反地,乐团成员对拍电影这件事本身表现得很消极,感觉是因为很多复杂的因素,他们在无奈之下同意拍摄的。

在意兴阑珊的彩排空档,穿插了乐团成员的交谈,这些谈话也显得意兴阑珊,而且有点莫名其妙。虽然浩介的目光拚命追着字幕,却完全感受不到这四名乐团成员的真心想法。

从影像中,可以感受到某些东西。

他们的心已经不在一起了。

虽然他们没有争执,也没有拒绝演奏,四个人都做着眼前该做的事,但是,他们心里都很清楚,眼前所做的事不可能创造出任何东西。

最后,披头四的四名成员来到苹果唱片公司的屋顶露台上。屋顶露台上放着乐器和音响设备,工作人员也都到齐了。由于是冬天,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冷,约翰‧伦农穿着毛皮上衣。

他们开始浓奏〈Get back〉。

观众很快就发现,这场现场演唱会并没有正式提出申请。由于大楼的屋顶上传来巨大的音响和披头四的歌声,周围立刻陷入一片骚动,警察也赶到了。

接着,他们又演奏了〈Don't let me down〉、〈I've got a feeling〉。但是,从他们的演奏中感受不到热情,这是披头四最后一场现场演唱会,他们之中却没有任何人陷入感伤。

然后,电影就结束了。电影院内的灯光亮起后,浩介仍然坐在座位上发呆。他没有力气站起来,胃好像吞了铅块似地格外沉重。

这是怎么回事?他忍不住想。这部电影完全颠覆了他原本的期待。四名成员之间没有认真讨论过甚么事,谈话也总是鸡同鸭讲,从他们的嘴里吐出的只有不满、挖苦和冷笑。

听说只要看了这部电影,就可以了解披头四解散的原因,但浩介实际看了之后,还是无法了解。因为银幕上出现的是已经实质解散的披头四,浩介很想知道,他们为甚么会变成这样?

话说回来,分手也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在回家的电车上,浩介改变了想法。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往往不是因为某些具体的原因而断绝。不,即使表面上有种原因,其实是因为彼此的心已经不在一起,事后才牵强附会地找这些借口。因为,如果彼此的心没有分开,当发生可能会导致彼此关系断绝的事态时,某一方就会主动修复。之所以没有人主动修复,就是因为彼此的心已经不在一起了。那四个人无意拯救披头四,就好像眼看着船要沉了,仍然在一旁袖手旁观。

浩介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自己珍惜的东西遭到摧毁了。于是,他下定了决心。

一到车站,他就走进公用电话亭,准备打电话给同学。就是上周说,已经去看了《Let it be》的那个同学。

那个同学刚好在家,当他接起电话时,浩介问他,要不要买唱片?

「唱片?谁的唱片?」

「当然是披头四的,你之前不是说,以后也想买齐他们的唱片吗?」

「是说过啦……哪一张唱片?」

「全部。你要不要买我所有的唱片?」

「啊?全部……?」

「一万圆怎么样?如果你想搜集齐全,一万圆绝对不可能买到。」

「我知道,但这么突然,我没办法马上做决定,因为我家也没有唱机。」

「好,那我去问别人。」浩介打算挂电话,听到电话中传来同学慌张的声音。

「等一下,让我想一下,我明天回复你。这样可以吧?」

浩介把电话放在耳边,摇了摇头,「明天不行。」

「为甚么?」

「没为甚么。因为没时间,如果你现在不马上买,我要挂电话了。」

「等一下,稍微等我一下下。五分钟,只要等我五分钟。」

浩介叹了一口气,「好,那五分钟后,我再打电话给你。」

他挂上电话,走出电话亭。抬头仰望天空,太阳渐渐西斜。

浩介也说不清为甚么突然想卖掉唱片,只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听披头四,或者说,他内心产生了一个季节已经结束的感觉。

五分钟后,浩介走进电话亭,打电话给同学。

「我买。」同学说,他的语气中带着兴奋,「我和父母商量后,他们愿意帮我出钱,但要我自己存钱买唱机。我等一下去你家拿,可以吗?」

「好,我等你。」

交易成立。那些唱片都要脱手。光是想到这件事,心就好像被揪紧了,但浩介轻轻摇着头,这种事没甚么大不了。

回到家后,他把纸箱里的唱片装进两个纸袋,方便同学拿回家。他看着每一张唱片的封套,每张唱片都充满了回忆。

当他拿起《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比伯军曹寂寞芳心俱乐部)的黑胶唱片时,他停下了手。

那是披头四在音乐方面尝试各种实验时期的结晶作品,封套的设计也很奇特,在身穿军服的四名成员周围,点缀了自古以来的很多名人肖像。

右侧角落是看起来像玛丽莲‧梦露的女人,旁边比较暗的部份,有一个地方用黑色麦克笔修补过。那里原本贴了唱片的前一位主人,也就是堂哥的照片。堂哥是披头四的超级歌迷,也许希望自己也在封套上占一个位置。浩介把堂哥的照片撕下后,原本印刷的颜色有点剥落,所以就用黑色麦克笔修补了一下。

堂哥,对不起,把你珍藏的唱片卖掉了,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向天堂的堂哥道歉。

他把纸袋拿到玄关,纪美子问他:「你在干甚么?」浩介觉得没必要隐瞒,就告诉了她。「原来是这样。」她没有太大兴趣地点点头。

不一会儿,同学就来了。同学递给他一个装了一万圆的信封,他把两个纸袋交给同学。

「太赞了。」同学看着纸袋内说道。「真的可以吗?我知道你费了很大的工夫搜集这些唱片。」

浩介皱着眉头,抓了抓脖颈。

「突然感到厌倦了,觉得披头四也不过如此。其实,我去看了电影。」

「《Let it be》吗?」

「嗯。」

「原来如此。」那个同学露出既同意,又无法释怀的表情点点头。

因为他提了两个纸袋,浩介为他开了门。「谢啦。」同学走出门外,然后对浩介说:「那就明天见啰。」

明天?浩介愣了一下,他忘了明天是第二学期的开学日。

看到同学露出讶异之色,他慌忙回答:「嗯,明天学校见。」

关上门之后,浩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当场蹲下来。

6

贞幸在晚上八点多回到家里,最近他很少这么晚回家。

「我在公司做最后的处理工作,尽可能拖延事迹败露的时间。」贞幸松开领带时说,汗水湿了他的衬衫,都黏在皮肤上。

他们一起吃了晚餐。在这个家里吃的最后一顿晚餐是昨天剩下的咖哩,冰箱里已经空了。

吃饭时,贞幸和纪美子小声地讨论着行李的事。贵重物品、衣物和立刻需要用到的杂物、浩介的读书用品,基本上只带这些东西离开,其他东西都留在这里──他们最后一次确认已经讨论多次的内容。

中途,纪美子提起浩介卖掉唱片的事。

「卖了?全都卖了?为甚么?」贞幸发自内心地感到惊讶。

「没有特别的原因,」浩介低着头回答,「反正家里已经没有唱机了。」

「是吗?原来卖掉了,嗯,这样很好,帮了大忙了,不然很占地方。」贞幸说完后又问:「卖了多少钱?」

浩介没有回答,纪美子代替他回答说:「一万圆。」

「一万圆?才一万圆而已?」贞幸的语气顿时变了,「你是傻瓜吗?总共有几张?我记得有不少黑胶唱片吧。买齐这些唱片,要花多少钱?两、三万绝对买不到吧?你居然只卖一万……你在想甚么啊?」

「我不是想靠那些唱片来赚钱,」浩介仍然低着头回答,「而且,大部份都是哲雄哥留下来的。」

贞幸用力咂着嘴。

「真是食米不知米价,向别人拿钱的时候,多拿十圆、二十圆也好。我们无法再过以前那种生活了,你懂不懂啊?」

浩介抬起头,很想反问父亲,到底是谁搞成这样的?

不知道贞幸如何解释儿子的表情,他又叮咛了一句:「听到了没有?」

浩介没有点头,放下原本准备吃咖哩的汤匙。「我吃饱了。」说完,他就站了起来。

「喂,到底听到了没有?」

「烦死了,听到了啦。」

「甚么?你怎么对大人说话的?」

「老公,算了啦。」纪美子说。

「怎么可以算了?喂,那钱呢?」贞幸问:「那一万圆呢?」

浩介低头看着父亲,贞幸的太阳穴冒着青筋。

「也不想想是用谁的钱买的唱片?你是用零用钱买的吧?是谁赚钱给你零用钱的?」

「老公,别这样,你要向儿子拿钱吗?」

「我要让他知道,那些钱是谁赚的。」

「别说了,浩介,赶快去自己的房间收拾一下,等一下就要出发了。」

浩介听了纪美子的话,走出客厅,走上楼梯,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倒在床上。他看到墙上贴的披头四海报,坐了起来,把海报撕下来后,用双手撕烂了。

两个小时后,听到了敲门声。纪美子探头进来。

「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浩介用下巴指着桌子旁,那里有一个纸箱和一个运动袋,是他所有的财产。「要走了吗?」

「嗯,差不多该走了。」纪美子走进房间,「对不起,让你这么痛苦。」

浩介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甚么。

「但情况一定会好转,你就暂时忍耐一下。」

「嗯。」他轻声回答。

「不光是妈妈,爸爸也把你放在第一位,只要能够让你幸福,我们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即使奉献生命也不足惜。」

浩介低着头,暗想着「少骗人了」。一家人都已经准备跑路了,儿子怎么可能幸福?

「三十分钟后,把行李拿下来。」纪美子说完,走出了房间。

就像林哥‧史达(Ringo Starr),浩介心想。在《Let it be》中,林哥看到披头四渐渐溃散,拚命想要修复,但他的努力白费了。

半夜十二点,浩介他们摸黑出发了。贞幸不知道去哪里借来一辆白色老旧的大型厢型车做为逃亡工具。三个人坐在最前排的座位上,贞幸开着车。后方的载货台上堆满了纸箱和行李袋。

三个人在车上几乎没有说话。上车前,浩介问贞幸:「我们要去哪里?」贞幸回答说:「到了就知道了。」一路上只说了这两句话。

不一会儿,车子驶上了高速公路。浩介完全不知道目前在哪里,也不知道开往何处。虽然不时看到路标,但都是一些陌生的地名。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纪美子说要上厕所,贞幸把车子开进了休息站。浩介看到了「富士川」的地名。

因为是深夜,停车场内没甚么车子,贞幸把车子停在最角落的位置。他似乎彻底避免引人注目。

浩介和贞幸一起走进厕所。当他上完厕所,正在洗手时,贞幸走到他旁边说:「这一阵子都不会给你零用钱了。」

浩介讶异地看着镜子中的父亲。

「当然不会再给你了啊,」贞幸又接着说,「你不是有一万圆吗?已经够多了。」

又是这件事。浩介十分沮丧。只不过是一万圆,而且还是跟儿子计较。

贞幸没有洗手,就走出了厕所。

浩介看着他的背影,听到内心好像有一条线断裂的声音。

那应该是期待和父母维系在一起的最后一线希望,然而,这一线希望也破灭了。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浩介走出厕所,朝向和停车位置相反的方向跑了起来。他并不知道休息站的构造,但满脑子只想着远离父母。

他不顾一切地奔跑,完全搞不清楚方向。当他回过神时,发现来到了另一个停车场,那里停了好几辆卡车。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坐上其中一辆卡车,似乎正准备出发。

浩介跑向卡车,绕到车后。他向车篷内张望,发现车上载了很多木箱子,没有臭味,而且有可以躲藏的空间。

卡车突然发动了引擎,浩介不加思索地跳上了载货台。

卡车很快就出发了。浩介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无法平静下来。

他抱着双腿,把脸埋进双腿,闭上眼睛。他想睡一觉。睡一觉醒来之后,再考虑以后的事,但是,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事,和以后要如何生活的不安,让他无法从亢奋状态中平静下来。

浩介当然完全不知道卡车一路开向哪里,一方面是因为天色太黑,但即使是白天,光靠周围的风景,他也不可能了解自己身在何处。

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阖眼,又好像小睡了一下。当他醒来时,卡车停在原地。不像在等红灯,似乎已经到了目的地。

浩介从载货台上探出头向外张望。那里是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周围也停了好几辆卡车。

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跳下载货台。他把头压低,跑向停车场的入口。幸好没有警卫。离开停车场后,他看了一眼入口的广告牌,得知是东京都江户川区的一家运输公司。

天色仍然一片漆黑,没有一家商店开着,浩介只能迈开步伐。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走去哪里,但他只能走。因为他觉得,只要继续走,就一定可以到某个地方。

走着走着,天亮了起来。沿途看到不少公车站,他看了公交车的终点站时,顿时看到了希望。因为公交车的终点站是东京车站。太好了,只要继续走,就可以到东京车站。

但是,去了东京车站后怎么办?要去哪里?东京车站应该有很多电车,要搭哪一辆呢?他一边走,一边思考。

看到小公园时,他就停下来休息,然后继续赶路。即使他努力不去想,父母的事仍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们发现儿子不见了会怎么办?他们根本没办法找自己,但又不能报警,更不可能回家。

他们一定会按照原定计划去新的地方,等安顿好之后,再开始找自己,但是,他们不能引人注目,也不能向亲戚或朋友打听,因为他们害怕的「债权人」早就在亲戚、朋友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浩介也没有任何方法找父母。因为他们日后会隐姓埋名过日子,所以不可能用真名。

所以,这辈子再也无法见到父母了。想到这里,内心深处涌现一丝酸楚。但是,他没有后悔。自己和父母的心已经不在一起,事到如今,已经无法修复了,即使生活在一起,也没有意义。这是披头四教他的道理。

随着时间的经过,车流量渐渐增加,人行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还有学生去上学。浩介想起今天是第二学期的开学日。

公交车超越了他,他朝向公交车前进的方向走去。今天是九月的第一天,但仍然残留着夏天的暑气,身上的T恤已经满是汗水和灰尘。

上午十点多,他终于走到东京车站。当车站大楼出现在眼前时,他一开始并没有发现那是车站。漂亮的红砖建筑物让他联想到欧洲中世纪的大洋房。

一踏进车站内,立刻被偌大的空间吓到了。浩介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终于看到了「新干线」几个字。

他之前就很想搭新干线,因为今年在大阪举行万博,原本以为终于有机会了,没想到会发生之后这些事。

车站内到处贴着万博的海报,根据海报上的介绍,只要搭新干线到新大阪车站,再搭一班地铁,就可以抵达万博会场。

他突然想去看看。他的皮夹里有一万四千多圆,一万圆是卖唱片的钱,其他是今年的压岁钱剩下的。

至于去看了万博之后该怎么办,他目前完全没有计划,总觉得去了之后,就会有办法。日本各地的人,不,世界各地的人都聚集在那里举办嘉年华会,自己应该可以在那里找到生存的机会。

他走去售票处确认票价,看了前往新大阪车站的票价,不禁松了一口气。因为比他想象中便宜。前往新大阪的新干线有「光号」和「木灵号」,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木灵号」。现在必须节省。

他走出售票窗口,对售票员说:「一张到新大阪车站。」男性售票员打量了浩介一下,问他:「要买学生优惠票吗?请出示学生优惠证和学生证。」

「啊……我没有。」

「那就买普通票吗?」

「好。」

售票员问他要买几点的班次,以及要自由席还是指定席。浩介慌乱地回答了这些问题。

「请等一下。」售票员说完,走了进去。浩介确认了皮夹里的钱,打算买完车票后,去买铁路便当。

就在这时,背后有人把手放在他肩上。「可以打扰一下吗?」

回头一看,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身后。

「有甚么事吗?」

「有事想要问你,可不可以跟我来?」那个男人说话态度很有威严。

「但是,我要拿票……」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走吧。」

男人抓住浩介的手臂。他的手很有力,不容浩介拒绝。

浩介被带到一间像是办公室的房间。虽然那个男人说,不会占用他太多时间,但浩介被扣留在那里好几个小时。因为浩介不愿回答他的问题。

你叫甚么名字?住在哪里?──这是他最先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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