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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忧杂货店—东野圭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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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忧杂货店—东野圭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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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 2016-03-24 10: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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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当他回过神时,发现店内正在播放〈Yesterday〉。浩介喝完杯中的威士忌,对妈妈桑说:「再给我一杯。」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信纸,他绞尽脑汁完成的内容如下。

致浪矢杂货店:

我曾经在四十年前写信咨商,当时,我自称是保罗‧伦农,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我当初的咨商内容是,我父母打算跑路,要我跟他们一起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时,您回答说,一家人各奔东西不太好,要我相信父母,跟他们一起走。

我也一度决心这么做,事实上,我也跟着父母一起离开了家。

但是,在中途时,我实在忍无可忍,我无法再相信父母,尤其是无法再相信父亲,无法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他们,因为我和父母之间的心灵维系已经断了。

到了某个地点后,我从他们身边逃走了。虽然我对未来一无所知,但我觉得不能继续和他们在一起。

我完全不知道他们之后的情况,但以我个人的情况来说,我可以断言,当初的决定并没有错。

虽然经过了一番曲折,但我得到了幸福。如今,我无论在精神方面还是金钱方面都很安定。

也就是说,我没有遵从您的建议是对的。

希望你不要误解,我写这封信的目的绝对不是找麻烦,因为我在网络上看到的公告,是希望可以坦诚回报浪矢杂货店的建议对自己的人生有甚么影响,所以,我认为也应该让您知道,也有人当初并没有听从您的建议。

我认为人生还是必须靠自己的双手去开拓。

我猜想可能是浪矢先生的家属收到这封信,如果让各位感到不舒服,我深表歉意,请你们把这封信销毁吧。

保罗‧伦农

吧台上放着装了纯酒的酒杯,浩介喝了一口威士忌。

他回想起一九八八年年底的事,就是杂货店老板的儿子当年告诉他的话。听说有人咨商了和他完全相同的烦恼,但那个咨商者听从了浪矢爷爷的指示,跟着父母一起跑路,最后得到了幸福。

原来当年那个城镇还有另一个小孩和自己有相同的烦恼,真是太巧了。

那个小孩子和他的父母到底如何把握了幸福?浩介回想自己家庭的状况,不认为可以轻易找到解决的方法。正因为无计可施,浩介的父母才选择了跑路这种方法。

「你的信写好了吗?」妈妈桑问。

「是啊,算是完成了。」

「真难得,现在还用手写的方式写信。」

「也对,但因为是临时想到要写信。」

今天白天,他用计算机查数据时,在某个人的部落格中,刚好看到那则讯息。可以说,他的双眼立刻对「浪矢杂货店」这几个字有了反应。那则讯息的内容如下:

致知道浪矢杂货店的各位: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点零分到黎明之间,浪矢杂货店的咨商窗口复活。在此拜托曾经到杂货店咨商,并得到回信的朋友,请问当时的回答对你的人生有甚么意义?有没有帮助?还是完全没有帮助?很希望能够了解各位坦率的意见,请各位像当年一样,把信投进店铺铁卷门的投递口。拜托各位了。

他吓了一跳,起初不敢相信,以为是有人在恶作剧,但是,这种恶作剧有甚么意义?

他立刻查到了这个消息的出处。有一个网站就叫「浪矢杂货店只限一晚的复活」,网站的版主自称是「浪矢杂货店老板的后代」,九月十三日是浪矢杂货店老板去世三十三周年,所以要用这个方式悼念他。

今天一整天,这件事都在他的脑海盘旋,他甚至无心工作。

他像往常一样在大众食堂吃完晚餐后回家,但心里始终挂念着这件事。最后,他没有换衣服,就再度出了门。他一个人住,所以没必要向任何人报备自己要去哪里。

犹豫很久之后,他搭上了电车,总觉得有一股力量在推他。

浩介又看了一遍刚才写完的信,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可以走向终点了。

店里的背景音乐换成了〈Paperback Writer〉。那是浩介以前很喜欢的曲子。他不经意地看向CD播放器,发现旁边放了一台唱机。

「妳也会放黑胶唱片吗?」他问妈妈桑。

「偶尔会应老主顾的要求播放。」

「是这样……可以借我看一下吗?不用播放没关系。」

「好啊。」妈妈桑说完,走进吧台内。

她很快走了回来,手上拿了几张黑胶唱片。

「虽然还有其他的,但我放在家里。」说完,她把唱片放在吧台上。

浩介拿起其中的一张,是《Abbey Road》,比《Let it be》更早推出,却是披头四实质上最后一张唱片,四个人走在斑马线上的唱片封套十分有名,几乎变成了传说。不知道为甚么,保罗‧麦卡尼光着脚,所以当时有传闻说「保罗那时候已经死了」。

「好怀念喔。」他忍不住嘟囔道,伸手拿起第二张唱片,是《Magical mystery tour》(奇幻之旅),是同名电影的原声带,听说那部电影的内容让人捉摸不透。

第三张是《Sgt. Pepper's Lonely Club Band》(比伯军曹寂寞芳心俱乐部),那在摇滚音乐界中位居金字塔地位。

浩介的视线停留在唱片上的某一点。唱片封套的右侧有一个金发美女,以前他以为是玛丽莲‧梦露,长大之后,才知道其实是名叫黛安娜‧多丝(Diana Dors)的女演员。在金发美女的旁边,印刷剥落的地方,有用麦克笔修补的痕迹。

他感到全身的血液沸腾,心跳加速。

「这……这是?」他的声音沙哑,忍不住吞着口水,看着妈妈桑,「这是妳的吗?」

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现在由我保管,原本是我哥哥的。」

「妳哥哥的?为甚么会在妳这里?」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哥哥两年前去世了。我喜欢披头四,也是受他的影响。我哥哥从小就是披头四的忠实歌迷,长大之后,一直说想要开一家专门放披头四音乐的酒吧。三十多岁时,他辞去工作,开了这家酒吧。」

「……原来是这样,妳哥哥是因为生病吗?」

「对,肺部得了癌症。」她轻轻按着自己的胸口。

浩介看着妈妈桑刚才给自己的名片,她叫原口惠理子。

「妳哥哥也姓原口吗?」

「不,我哥哥姓前田,原口是我夫家的名字,我已经离婚了,现在是单身,但为了省事,所以继续使用原来的名字。」

「前田……」

浩介相信自己绝对没有搞错,当年他就是把唱片卖给姓「前田」的同学。也就是说,浩介目前拿的唱片曾经属于他自己。

他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又觉得不值得大惊小怪。回想起来,这个小城镇上,想开披头四酒吧的人屈指可数,在看到「Fab 4」的店名时,就应该想到可能是熟人开的。

「我哥哥的名字怎么了?」妈妈桑问。

「不,没事,」浩介摇摇头,「所以,这些唱片是妳哥哥留下的遗物。」

「是啊,但也是原来主人留下的遗物。」

「啊?」浩介忍不住问:「原来的主人……?」

「大部份唱片都是哥哥中学同学卖给他的,总共有好几十张,那个同学可能比我哥哥更疯狂的披头四歌迷,但突然说要卖给我哥哥。我哥哥很高兴,但又觉得很奇怪──」说到这里,妈妈桑用手掩着嘴,「对不起,这种事很无趣吧?」

「不,我想听,」浩介喝了一小口威士忌,「说来听听吧,那个同学发生了甚么事吗?」

「对,」她点点头,「那个同学暑假结束后,就没有再来学校。他和他的爸妈一起跑路了。我哥哥说,他家欠了很多钱,但最后似乎没有逃成功,结局很惨……」

「怎么样的结局?」

妈妈桑垂下双眼,露出沉痛的表情后,缓缓抬起头。

「在跑路的两天后,一家人自杀了,好像是集体自杀。」

「集体自杀?死了吗?谁和谁死了?」

「一家三口,他爸爸杀了他妈妈和他之后,自己也……」

怎么可能?他差一点叫起来,好不容易才终于忍住。

「怎么杀的?怎么杀……他的太太和儿子的?」

「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先让他们吃安眠药睡着,然后把他们从船上推下海。」

「船上?」

「听说在半夜偷了一艘小船去了海上,但他爸爸没死,就回到陆地上吊了。」

「那两个人的尸体呢?有没有找到他太太和儿子的尸体?」

「不知道,」妈妈桑偏着头,「我没问那么多,但他爸爸留下了遗书,所以才知道另外两个人也死了。」

「是喔……」

浩介喝干了威士忌,对妈妈桑说:「再给我一杯。」他思绪一片混乱,如果不靠酒精的力量麻痹神经,根本无法保持平静。

即使找到了尸体,应该也只找到纪美子的,但只要遗书上写他杀了妻子和儿子,即使没有发现另一具尸体,警方也不太可能怀疑遗书的内容。

问题在于贞幸为甚么要这么做?

浩介回想起四十二年前的事,那天晚上,他在富士川休息区躲进了运输公司的卡车载货台逃走了。

贞幸和纪美子发现儿子失踪后,一定很烦恼该怎么办。要忘记儿子,按原本的计划继续跑路?还是去找儿子?浩介猜想应该是前者,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方法可以找到儿子。

但是,他们并没有选择这两种方法,他们决定一起自杀。

妈妈桑把酒杯放在他面前,浩介拿起酒杯,轻轻摇了摇,冰块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音。

也许贞幸他们之前就曾经考虑过全家一起自杀这个选项,当然是做为最后的手段,但是,浩介采取的行动让他决心付诸行动。

不,不光是贞幸,他应该和纪美子商量后决定这么做。

为甚么要偷船,把纪美子的尸体沉入大海?

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他们用这种方式伪装成同时杀了儿子。在茫茫大海中,即使找不到尸体,警方也不会起疑。

当他们决定自杀时,首先想到了浩介。当他们死了之后,儿子会怎么样?

也许他们无法想象浩介如何生存下去,但是,可能想到了会舍弃和久浩介这个名字和经历,既然这样,身为父母的自己,就不能妨碍他。

所以,他们从这个世界带走了和久浩介这个人。

警视厅少年课的刑警、儿童福利所的职员,以及其他很多大人都想查明浩介的身分,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够查到,因为和久浩介这个中学生的所有资料早就被删除了。

浩介想起跑路之前,母亲纪美子走进他房间时说的话。

不光是妈妈,爸爸也把你放在第一位,只要能够让你幸福,我们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即使奉献生命也不足惜。

原来那番话并不是说谎。这代表因为父母的成全,才有今天的自己。

浩介摇着头,喝着威士忌。不可能。因为有这种父母,自己才吃了原本不需要体会的苦,甚至舍弃了自己原本的姓名。今天的生活,全都是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

然而,后悔和自责也涌上他的心头。

因为自己逃走,导致父母没有其他的选择,是自己把他们逼上了绝路。在逃走之前,为甚么没有再次向父母提议,不要跑路,一起回家,一家人重新开始?

「你怎么了?」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妈妈桑露出担心的眼神看着他。

「你好像很痛苦……」

「不,」他摇摇头,「没事,谢谢妳。」

他低头看着手边的信纸,重新看了自己写的文章后,内心感到很不舒服。

他觉得这封充满自我满足的信没有任何价值,甚至缺乏向自己提供咨商者的敬意。甚么「人生还是必须靠自己的双手去开拓」,如果没有自己轻视的父母付出生命的代价,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有甚么结果。

他翻过信纸,撕得粉碎。妈妈桑惊叫了一声。

「对不起,我还可以多坐一会儿吗?」浩介问。

「好啊,没问题。」妈妈桑对他露出微笑。

他拿起水性笔,再度看着信纸。

也许浪矢爷爷的建议才是正确的。只要全家人在一条船上,就有可能回到正轨──他回想起回信中的这一段。因为自己逃走,所以那艘船失去了方向。

这封信该怎么写?该写出事实真相,说自己没有理会浪矢爷爷的建议,逃离了父母身边,导致他们自杀了吗?

不能这么做。不应该这么做。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虽然不知道当年和久一家人自杀的消息在这个城镇讨论了多久,但会不会传入浪矢爷爷的耳中?会不会想到可能就是咨商者「保罗‧伦农」一家人?也许会后悔建议「保罗‧伦农」跟他父母一起走。

今晚的活动是为了悼念浪矢爷爷去世三十三周年,既然这样,就必须让在天堂的爷爷安心。虽然公告希望咨商者实话实说,但并不一定要写实情,只要告诉浪矢爷爷,他当年的建议很正确就好。

浩介想了一下之后,写了以下这封信。前半部份和第一封信几乎相同。

致浪矢杂货店:

我曾经在四十年前写信咨商,当时,我自称是保罗‧伦农,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我当初的咨商内容是,我父母打算跑路,要我跟他们一起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候,您没有把我的信贴在墙上,据说那是第一次有人找您咨商严肃的问题。

当时,您回答说,一家人各奔东西不太好,要我相信父母,跟他们一起走,同时,还激励我,只要全家人在一条船上,就有可能一起回到正轨上。

我听从了您的建议,决定跟父母一起走。这个判断并没有错。

恕我省略详细的情况,我们一家人最后摆脱了苦难。我的父母在不久前去世了,我相信他们度过了幸福的人生,我的生活也很美满。

这一切都是拜浪矢爷爷所赐,我忍不住提笔表达内心的感谢。

这封信会由浪矢爷爷的家属来念吗?希望可以在浪矢爷爷去世三十三周年之际,慰藉他的在天之灵。

保罗‧伦农

浩介看了几遍之后,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因为内容和浪矢爷爷儿子说的另一个跑路少年的感谢信太相似了,当然,他相信纯属巧合。

他折好信纸,放进了信封。一看手表,发现即将十二点了。

「我想拜托妳一件事,」浩介站了起来,「我要把这封信送去某个地方。我很快就回来,回来之后,可以再让我喝一杯吗?」

妈妈桑露出不解的表情轮流看着信和浩介的脸,嫣然一笑说:「好,没问题。」

「谢谢。」浩介说完,从皮夹里拿出一万圆,放在吧台上。他不想被人怀疑喝霸王酒。

走出酒吧,他走在夜晚的街头。附近的居酒屋和小酒馆都打烊了。

浪矢杂货店出现在前方。浩介停下脚步,因为杂货店前有人影。

他讶异地缓缓靠近,发现是一个身穿套装的女人,年约三十多岁,附近停了一辆奔驰。他向车内张望,发现副驾驶座上放了一个纸箱,里面是一位女歌手的CD。有好几张相同的CD,可能是和那个女歌手有关的人。

那个女人把甚么东西塞进铁卷门上的邮件投递口后,转身离开。她发现了浩介,立刻惊讶地愣在那里,脸上露出警戒的表情。

浩介出示了手上的信封,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铁卷门的投递口。那个女人似乎了解了状况,表情立刻放松了,默默地向他欠身后,坐上了停在旁边的奔驰车。

今晚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来这里?浩介忍不住想道。也许对很多人来说,浪矢杂货店的存在,对他们的人生有着重要的意义。

奔驰车离开后,浩介把信投进了邮件投递口,门内传来啪答的落地声音。这是暌违了四十二年的声音。

浩介觉得自己终于放下了。也许这一刻才终于解决当年的烦恼。

回到「Fab 4」,发现墙上的液晶电视屏幕打开了,妈妈桑正在吧台内操作。

「妳在干甚么?」浩介问。

「我哥哥珍藏了一部片子,因为没有发行正规版,所以好像是盗版的一部份。」

「是喔。」

「你要喝甚么?」

「嗯,和刚才一样。」

妈妈桑把布纳哈本的纯酒放在浩介的面前。当他伸手时,影像开始播放,杯子即将碰到嘴唇时,他停下了手。因为他知道那是甚么影像。

「这是……」

屏幕上出现的是苹果唱片公司的屋顶露台。披头四在寒风中开始演奏。那是电影《Let it be》的高潮。

浩介放下杯子,凝视着画面。这部电影改变了他的人生,看了这部电影后,他深刻体会到,人心的结合是多么脆弱。

但是──

影像中的披头四和浩介的记忆不太相同。他当年在电影院看这部影片时,觉得他们的心已经涣散,演奏时也各弹各的调,现在却有不同的感觉。

披头四的四名成员很努力地演奏,似乎乐在其中。虽然即将解散,四个人在演奏时,仍然回到了往日的那份情怀吗?

当初在电影院看这部影片时,之所以觉得很糟糕,也许和浩介自己的心情有关。那时候,他无法相信心灵的团结。

浩介拿起酒杯,喝着威士忌。他静静地闭上眼神,为死去的双亲祈祷。

第五章/在天上祈祷

1

翔太一脸沮丧地从店铺走回来。

「没有吗?」敦也问。

翔太点点头,叹了一口气,「好像是风吹动铁卷门的声音。」

「是吗?」敦也说,「这样就好啦。」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们的回信。」幸平问。

「应该看到了吧。」翔太回答,「牛奶箱里的信不见了,其他人不会去拿。」

「也对。那为甚么没有写回信?」

「因为……」翔太说到这里,转头看着敦也。

「很正常啊,」敦也说,「因为信上写了那些内容,收到信的人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而且,如果他写回信,反而更伤脑筋,万一他问我们那句话是甚么意思怎么办?」

幸平和翔太默默低下头。

「我们没办法回答吧?所以,这样反而比较好。」

「话说回来,真是太让人惊讶了,」翔太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鲜鱼店的音乐人』竟然是那个人。」

「是啊。」敦也点点头,他无法说他并不感到惊讶。

和争取参加奥运的女人书信往来结束之后,他们又收到另一个人上门咨商烦恼。看了内容之后,敦也他们觉得很受不了,也很生气,因为他们认为上门咨商的「到底该继承家业的鲜鱼店,还是该走音乐这条路」的这个问题,根本称不上是烦恼,而是好命人的任性。

于是,他们用揶揄的方式,在回信中痛批了这种天真的想法,但自称是「鱼店的音乐人」的咨商者似乎难以接受,立刻回信反驳。敦也他们再度写了果决的回信,当咨商者再度送信上门时,发生了奇妙的事。

当时,敦也他们在店里等待「鲜鱼店的音乐人」的信。不一会儿,信就塞进了投递口,但在中途停了下来。下一剎那,发生了令人惊讶的事。

从投递口传来口琴的演奏声,而且是敦也他们很熟悉的旋律,而且也知道那首歌的名字。那首歌叫〈重生〉。

那是名叫水原芹的女歌手踏入歌坛的作品,除此以外,这首歌背后还有一个故事。而且,这首歌和敦也他们并非完全没有关系。

水原芹和她弟弟在孤儿院丸光园长大。在她读小学时,孤儿院曾经发生火灾。当时,她弟弟没有及时逃出,有一个男人去救了她弟弟。那个人是来圣诞派对演奏的业余音乐人,为了救她的弟弟,全身严重烧伤,最后在医院断了气。

〈重生〉就是那位音乐人创作的歌曲。为了回报他救弟弟的恩情,水原芹不断唱这首歌,也因此让她在歌坛保持屹立不摇的地位。

敦也他们小时候就知道这个故事。因为他们也是在丸光园长大的,水原芹是所有院童的希望之星,每个院童都梦想自己也能像她那样发光。

听到这首〈重生〉时,敦也他们惊讶不已。口琴演奏完毕后,那封信从投递口投了进来。是从外面塞进来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三个人讨论这个问题。咨商者生活在一九八○年代,水原芹虽然已经出生,但年纪还很小,当然,〈重生〉这首歌也还没有出名。

只有一个可能,「鲜鱼店的音乐人」就是〈重生〉的作者,是水原芹姊弟的救命恩人。

「鲜鱼店的音乐人」在信中说,浪矢杂货店的回答让他很受打击,但打算重新检视自己,并希望可以面谈。

三个人烦恼不已,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把未来的事告诉「鲜鱼店的音乐人」。是否该告诉他,一九八八年圣诞夜,他将会在孤儿院丸光园遇到火灾,并葬身火窟。

幸平认为应该告诉他,这么一来,他或许活下来。

翔太提出质疑,这么一来,水原芹的弟弟不是就会死吗?幸平也无法反驳。

最后,敦也做出了结论,不告诉他火灾的事。

「即使我们告诉他,他也不会当真,只会觉得是可怕的预言,心里觉得不舒服而已,然后就忘了这件事。而且,我们知道丸光园会发生火灾,水原芹会唱〈重生〉这首歌,无论我们在信上写甚么,我相信这些事不会改变。既然这样,不如写一些鼓励他的话。」

翔太和幸平也同意他的意见,但最后一封信中该写甚么呢?

「我……想向他道谢。」幸平说,「如果没有他,就没有水原芹这位歌手,我也不会听到〈重生〉这首歌。」

敦也也有同感,翔太也说,就这么办。

三个人思考了回信的内容,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段话。

你在音乐这条路上的努力绝对不会白费。

有人会因为你的乐曲得到救赎,你创作的音乐一定会流传下来。

至于你问我为甚么可以如此断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之,千万不要怀疑这件事。

请你务必要相信这件事到最后,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要相信这件事。

这是我唯一能够对你说的话。

把答复信放进牛奶箱后不久,又去检查了牛奶箱,发现信已经消失了,应该代表「鲜鱼店的音乐人」已经把信拿走了。

他们以为还会接到回信,所以,就关上后门,一直等到现在。

但是,直到这一刻,都迟迟没有收到回信。之前都是把回信放进牛奶箱后,就立刻从邮件投递口收到对方的信。也许「鲜鱼店的音乐人」看了敦也他们的信之后,做出了某个决定。

「那去把后门打开吧。」敦也站了起来。

「等一下。」幸平拉拉敦也的牛仔裤裤脚,「不能再等一下吗?」

「等甚么?」

「我是说,」幸平舔了舔嘴唇,「不能等一下再打开后门吗?」

敦也皱着眉头。

「为甚么?鲜鱼店的儿子应该不会回信了。」

「我知道,他的事已经结束了。」

「那还等甚么?」

「我是说……搞不好还有其他人上门咨商。」

「甚么?」敦也张大嘴巴,低头看着幸平,「你在说甚么啊?后门关着,时间就无法流动,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当然知道。」

「既然这样,就应该知道没时间做这种事。因为刚好碰上,所以就顺便解决了鲜鱼店儿子的事,但到此为止了,不再接受咨商了。」

敦也推开幸平的手走向后门,打开门之后,他在外面确认了时间。凌晨四点多。

还有两个小时。

他们打算清晨六点多离开这里。那时候,应该已经有电车了。

回到室内,发现幸平一脸愁容,翔太正在玩手机。

敦也坐在餐桌旁,可能是因为外面有风吹进来的关系,桌上蜡烛的火焰摇晃着。

这栋房子太不可思议了。敦也看着陈旧的墙壁想道。到底为甚么会发生这种不寻常的现象?自己为甚么会卷入这种事?

「我也说不清楚,」幸平突然开了口,「像我这种人,像我这种脑筋不灵光的人,活到这么大,好像今天晚上第一次对别人有帮助。」

敦也皱起眉头。

「所以即使根本赚不了一毛钱,你还是想继续为别人消烦解忧吗?」

「这不是钱的问题,赚不了钱也没关系。以前我从来没有不计较利益得失,认真考虑过别人的事。」

敦也用力咂着嘴。

「即使我们绞尽脑汁,写了回信,结果又怎么样呢?我们的回答完全没有发挥任何作用。那个奥运的女人,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理解我们的回答;至于鲜鱼店的儿子,我们也没为他做任何事。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我们这种不入流的人为别人咨商,简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但是,在看『月亮兔』小姐最后那封信时,你不是也很开心吗?」

「当然不会不开心啊,但我并没有误会,我们这种人不配向别人提供意见。我们──」敦也指了指放在房间角落的行李袋,「我们是最让人看不起的小偷。」

幸平露出受伤表情低下头,敦也看了,「哼」了一下。

就在这时,翔太大叫一声:「啊!」敦也吓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怎么了?」

「不是啦,」翔太指了指手机,「网络上有『浪矢杂货店』的事。」

「网络?」敦也皱着眉头,「可能有人会写一些对往事的回忆吧。」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才在网络上搜寻『浪矢杂货店』,想看看有没有写了甚么。」

「结果就看到别人写的往事之类的吗?」

「并不是这么一回事,」翔太走了过来,把手机递到敦也面前,「你看这个。」

「看甚么?」敦也说着,接过手机,看着液晶屏幕上显示的内容。上面写着「浪矢杂货店只限一晚的复活」,当他继续看接下来那段文字时,终于知道翔太为甚么这么惊讶了。敦也也觉得自己体温上升。

那段文字的内容如下──

致知道浪矢杂货店的各位: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点零分到黎明之间,浪矢杂货店的咨商窗口复活。在此拜托曾经到杂货店咨商,并得到回信的朋友,请问当时的回答对你的人生有甚么意义?有没有帮助?还是完全没有帮助?很希望能够了解各位坦率的意见,请各位像当年一样,把信投进店铺铁卷门的投递口。拜托各位了。

「这是甚么?」

「不知道,但上面写着,九月十三日是老板去世三十三周年,所以想到用这种方式来悼念。主办人是老板的后代。」

「怎么了?」幸平也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翔太把手机交给幸平后说:「敦也,今天刚好是九月十三日。」

敦也也发现了这件事。九月十三日半夜十二点到黎明之间──现在刚好是这段时间,自己闯进了这段时间。

「这是甚么?咨商窗口复活……」幸平眨着眼睛重复着。

「刚才的奇妙现象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翔太说,「我猜一定是这样。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所以现在和过去连结起来了。」

敦也摸着脸。虽然搞不清楚其中的道理,但应该就是翔太说的那样。

他看着敞开的后门,内外一片漆黑。

「只要门开着,就无法和过去连结。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敦也,你说怎么办?」翔太问。

「怎么办……」

「也许我们妨碍了某些事的进行,照理说,那扇门应该一直关着才对。」

幸平起身,默默走向后门,把门关上了。

「啊哟,你在干甚么啊?」敦也说。

幸平转身对着他摇头,「要关起来才对啊。」

「为甚么?门关起来的话,时间就静止不走了,你打算一直留在这里吗?」敦也说完,突然浮现一个想法。他点点头说:「好吧,那就把后门关起来,我们离开这里,事情就解决了。我们也不会妨碍到任何人,对不对?」

另外两个人并没有点头,都露出愁眉不展的表情。

「怎么了?你们还有甚么话要说吗?」

翔太终于开了口。

「我打算继续留在这里,敦也,你想离开的话,你先走没关系。可以在外面等,也可以先逃走。」

「我也要留下来。」幸平立刻说。

敦也抓了抓头,「你们留在这里想干甚么?」

「并不是特别想干甚么,」翔太回答,「只是想看一下这栋神奇的房子最后会变成甚么样子。」

「你了解状况吗?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外面的一个小时,在这里是好几天,你们要不吃不喝,一直在这里等吗?这怎么可能嘛。」

翔太移开视线。可能他认为敦也说对了。

「别管这里的事了。」敦也说,但翔太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听到铁卷门晃动的声音。敦也和翔太互看了一眼。

幸平快步走向店铺,敦也对着他的背影说:「又是风啦,被风吹得晃动而已。」

不一会儿,幸平慢吞吞地走了回来。他的手上没有东西。

「我就说是风吧。」

幸平没有立刻回答,但走到敦也他们面前时笑了起来,右手绕到身后。然后叫了一声:「将!」右手拿着一个白色信封。他刚才把信藏在裤子后方的口袋里。

「敦也,把这个当成最后一个吧。」翔太指着信封,「等回答完这个人之后,我们就离开,我向你保证。」

敦也叹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说:「先看看信上写甚么,有可能是我们没办法解决的烦恼。」

幸平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的角落。

2

浪矢杂货店,您好,我有烦恼想要请教,所以写了这封信。

我今年春天从高商毕业,四月开始在东京一家公司上班。因为家庭因素,要赶快出社会工作,所以没有上大学。

但是,工作之后,我立刻开始失去了自信,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我们公司之所以会录用高商毕业的女性职员,只是为了让我们做一些打杂的工作。我每天的工作只是倒茶、影印和誊写男职员字迹潦草的文件,都是一些任何人都可以做的简单作业,中学生,不,只要是字写得好看一点的小学生也可以胜任,在工作时完全没有充实感。虽然我有簿记二级的资格,但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公司觉得女人出来工作只是为了找结婚对象,只要找到适当的对象,就会立刻辞职结婚。既然只是要做一些简单的作业,所以根本不需要学历,不断有年轻女职员进公司,也方便男职员找老婆,公司也不必付太高的薪水。

但是,我工作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我希望成为一个有经济能力,独立自主的女人,并没有把工作当成是暂时的落脚处而已。

正当我在犹豫未来该怎么办时,有一天,走在马路上时被人搭讪,问我要不要去他们店里上班。那是新宿的一家酒店。没错,那是在街头找酒店小姐的星探。

听他介绍后,发现在酒店上班的待遇好得出奇,收入和我白天工作完全无法相比。由于待遇实在太好了,我甚至怀疑其中有诈。

对方叫我可以去店里玩,顺便参观一下。我鼓起勇气去了那家店,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听到酒店或是酒家女,往往会让人觉得很不单纯,但我只看到一个华丽的大人世界。酒店小姐不光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而已,而是努力思考如何让客人满意。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她们那么厉害,但我觉得很值得挑战。

于是,我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去酒店上班。我才十九岁,在店里的时候,我谎称自己二十岁。虽然这对体力是很大的考验,招呼客人也比想象中更加困难,但每天都很充实,在金钱方面终于也不再像以前那么拮据了。

两个月后,我开始产生疑问。并不是对酒家女的工作,而是不知道是不是要继续当粉领族,如果只能做这些简单的工作,我根本没必要坚持下去,不如专心当酒家女,赚钱的效率更高。

我目前还没有告诉周围的人,在酒店上班这件事,一旦我突然辞去白天的工作,可能会在各方面引起不小的麻烦。

但是,我认为终于找到了自己前进的方向,希望您可以给我良好的建议,如何才能得到众人的理解,以四平八稳的方式辞去白天的工作?

拜托您了。

迷茫的汪汪

看完信,敦也用力「哼」了一声,「没甚么好谈的,太不象话了,最后的咨商居然是这种内容。」

「的确太离谱了,」翔太也撇着嘴,「无论在哪一个时代都有这种轻浮的女生,对色情行业充满憧憬。」

「我猜她一定是美女,」幸平露出开心的表情,「因为她走在路上就被挖角,而且才去酒店上班两个月,就已经赚了不少。」

「现在没时间感叹这种事,翔太,赶快写回信。」

「要怎么写?」翔太拿着原子笔。

「那还用问吗?当然叫她别痴人说梦了。」

翔太皱着眉头,「对十九岁的年轻女孩说这种话,会不会太重了?」

「遇到这种笨女人,当然要把话说得重一点。」

「我知道,但可不可以稍微婉转一点?」

敦也咂着嘴说,「翔太,你太天真了。」

「如果回信写得太重,反而会招致反弹,敦也,你自己也一样吧?」

然后,翔太写的回信内容如下。

致迷茫的汪汪:

来信收悉。

恕我直言,赶快辞去酒店的工作,妳简直是乱来。

我知道酒家女的收入的确比粉领族好得多,而且也比较轻松。

妳只是想轻松得到奢侈的生活,所以会觉得这份工作很好。

但是,只有年轻的时候会觉得这份工作很好而已,妳现在还年轻,才工作两个月,不了解这份工作真正辛苦的地方。客人的素质五花八门,以后也会遇到很多觊觎妳肉体的男人,遇到这些人,妳有办法聪明应付吗?还是说,妳打算和所有这些人上床?妳的身体会撑不住吧。

专心当酒家女?妳可以做到几岁?妳在信中说,妳想成为独立自主的女人,但等妳老了之后,没有人愿意雇用妳。

妳一直当酒家女,最后呢?想当酒店的妈妈桑?那我就没话好说了,请妳加油。只不过即使自己开了店,经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妳有朝一日也想要结婚生子,建立幸福的家庭吧?既然这样,听我奉劝一句,赶快辞掉酒店的工作。

如果妳继续当酒店小姐,妳想和怎样的人结婚?客人吗?去妳店里的客人中,有几个人是单身?

请妳为父母想一下,他们把妳养育成人,让妳去学校读书,并不是为了让妳去当酒家女。

当一个在公司暂时落脚的粉领族也不错啊。进公司后,没做甚么象样的工作,就可以照样领薪水,而且还有人献殷懃,最后还可以和同事结婚,之后就不用再上班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还有甚么不满意呢?

迷茫的汪汪,我想告诉妳,社会上还有很多大叔为找不到工作发愁,他们只要能够领到高中毕业的女职员一半的薪水,就很乐意做倒茶打杂的工作。

我并不是故意写这些内容让妳看了不舒服,这都是为妳好。相信我,照我说的去做吧。

浪矢杂货店

「对,要让她认清现实。」敦也确认信的内容后,点了点头。这个女人拿了父母的钱读完高商,顺利找到了工作,还想去当酒家女,忍不住想要教训她一顿。

翔太去把回信放进牛奶箱,回来之后,才关上后门,铁卷门那里就隐约传来了动静。「我去拿。」翔太直接走去店铺。

他很快就回来了,嘴角露出笑容,甩着手上的信说:「来了喔。」

致浪矢杂货店:

谢谢您的迅速回复,我原本还担心您不会回我的信,所以松了一口气。

但是,看了信之后,我知道自己失策了。浪矢先生,您似乎有很多误会,我应该把情况说得更清楚。

我想专心在酒店工作,并非只是为了过好日子。我追求的是经济能力,这是不需要依靠别人,也可以生存下去的武器。如果我只是当一个在公司暂时落脚的粉领族,无法得到这种经济能力。

我并不想结婚,虽然生儿育女、当一个平凡的家庭主妇也是一种幸福的方式,但我并不打算选择这样的人生。

我对酒店这个行业的严峻略知一二,只要观察周围那些前辈,就不难想象日后所面临的辛苦。我是在了解这些情况的基础上,决心要走这条路。我希望日后自己开一家店。

我对此很有自信。虽然我才做了两个月,但已经有几个愿意捧我场的老主顾了,只是我无法为这些客人好好服务,主要原因就在于我白天有工作。由于只能在下班后去酒店上班,甚至无法和客人一起吃饭。这也是我想要辞去白天工作的原因之一。

有一件事要声明,我和客人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您所担心的肉体关系,虽然客人并非没有暗示,但我巧妙地闪躲了,我并不是小孩子。

我的确对我的监护人感到愧疚,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担心,但是,我想最终可以好好报答他们。

您仍然认为我的想法是有勇无谋吗?

迷茫的汪汪

「别再理她了。」敦也把信丢在一旁说,「甚么我对此很有自信,想得太天真了。」

幸平一脸不悦地接过信纸说:「对啊。」

「但是,她写的也没有错啊,」翔太说,「没有学历的女人想要在经济上独立,在特种行业捞钱最快,我觉得这种想法很正常啊。如今是笑贫不笑娼的时代,没有钱万万不能。」

「这种事,不用你告诉我,我当然也知道,」敦也说,「即使想法没有错,也未必能够成功。」

「你凭甚么断定她不能成功,这种事,谁知道呢?」翔太噘着嘴说。

「因为这个世界上,失败的人比成功的人多太多了。」敦也不加思索地回答,「虽然有不少红牌小姐自己开店,但很多人半年后就经营不下去了。想要做生意没那么简单,需要有资金,但也不是只要有资金就解决了所有的问题。这个不经世事的小女孩只是现在这么写而已,等到真的开始过这种生活,就不在意甚么目标了,等到回过神时,一切已经为时太晚,错过了婚期,而且年纪也太大,无法继续当酒家女了。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才十九岁,不必考虑这么久以后的事──」

「正因为她还年轻,所以才要说啊,」敦也提高了音量,「总之,回信给她,教她放弃这种愚蠢的念头,赶快辞掉酒家女的工作,专心在公司找一个老公。」

翔太注视着餐桌上的信纸,缓缓摇着头。

「我想要支持她,我觉得她并不是抱着轻率的态度写这封信。」

「这和轻不轻率没有关系,而是要面对现实。」

「我认为她很面对现实啊。」

「哪里?那要不要打赌?你赌她开酒店成功,我赌她在当酒店小姐后,爱上一个坏男人,最后生下没有父亲的孩子,给周围人添麻烦。」

翔太倒吸了一口气,随即露出尴尬的表情低下头。

凝重的沉默笼罩室内,敦也也低下了头。

「听我说,」开口的是幸平,「要不要确认一下?」

「确认甚么?」敦也问。

「向她问清楚更详细的情况啊。我觉得你们两个人的意见都没错,所以,先问一下她,到底有多认真,然后我们再来考虑要怎么回她。」

「她当然会回答自己很认真,因为她认为是这样。」敦也说。

「不妨问她更具体的事,」翔太抬起头,「比方说,她希望经济怎样独立,为甚么不喜欢结婚得到幸福这个选择。她说以后想要自己开店,问她有甚么计划。就像敦也说的,开店做生意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问她这些问题,如果她无法回答清楚,我就会觉得她的梦想不切实,也会叫她辞去酒店的工作。你们觉得如何?」

敦也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虽然光问也没有用,但就这么办吧。」

「好。」翔太拿起原子笔。

翔太在写信时不时陷入思考,敦也看着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他刚才说,当酒家女久了,会爱上坏男人,最后生下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给周围人添麻烦──其实他说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母亲。正因为翔太他们知道他的身世,所以才闭口不说话。

敦也的母亲在二十二岁时生下他,父亲是在同一家店上班的酒保,年纪比母亲小,但是,在他出生之前,那个男人就失踪了。

敦也的母亲生下孩子后,继续在酒店上班。因为可能没有其他可以做的工作。

在敦也懂事时,母亲身旁就有男人,但敦也不认为他是自己的父亲。不久之后,那个男人也不见踪影。隔了一阵子,又有别的男人住进家里。母亲给男人钱,男人不工作。然后,那个男人也消失了,接着,又是另一个男人上门。这种事一次又一次上演,最后,就遇到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常常莫名其妙地对敦也动粗。不,男人可能有自己的理由,只是敦也不得而知,甚至曾经在他小学一年级时,因为不喜欢他的脸而殴打他。母亲没有保护他,觉得儿子惹男人生气,是儿子的错。

敦也的身上总是有瘀青,他小心翼翼地不被别人发现。因为他知道,一旦被学校的人发现,就会把事情闹大,下场会更惨。

在敦也读二年级时,那个男人因为赌博遭到逮捕。几名刑警来到家中搜索,其中一名刑警发现身穿背心的敦也身上有瘀青,问了母亲原因,母亲说了很不合常理的谎,谎言立刻被拆穿了。

警察通知了儿童福利所,儿童福利所的职员很快就赶到了。

母亲对职员说,可以自己带小孩子。敦也至今仍然不知道,她当初为甚么会这么回答。因为之前曾经多次听她在电话中说,她最讨厌带孩子,早知道就不应该生下这个孩子。

职员离开了。敦也开始和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他觉得这样终于可以摆脱暴力的阴影了。

他的确没有再遭到殴打,但并不代表他开始过正常的生活。母亲比以前更少回家,只不过她离家时,既没有为他准备三餐,也没有留下钱,学校的营养午餐成为他三餐的唯一来源。即使如此,他仍然没有告诉别人自己面临的困境。他也不知道为甚么,也许是不喜欢被人同情。

季节变换,进入了冬天。圣诞节时,敦也始终都是一个人。学校开始放寒假,但母亲连续两周没有回家,冰箱里空无一物。

十二月二十八日,敦也因为饥饿难忍,偷了路边摊的串烤被抓。从寒假到那一天为止,他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所以完全没有任何记忆,甚至不记得自己偷了东西。他之所以一下子就被抓,是因为他在逃跑途中因为贫血而昏倒了。

三个月后,敦也被送到孤儿院丸光园。

3

致迷茫的汪汪:

第二封信已收到。

我已经了解妳并不光是为了过好日子而去酒店上班。

妳打算以后自己开店的梦想也很了不起。

但是,我仍然怀疑妳只是因为去酒店上班后,被纸醉金迷的世界迷惑了。

比方说,妳打算如何筹措开店的资金?

妳打算花多少时间存够这笔钱?有没有具体的计划?

之后,又打算如何经营?开一家店需要雇用很多人,妳要去哪里学习有关经营的知识呢?

还是妳认为只要在酒店混几年,就自然会了解经营之道?

妳有自信这些计划会成功吗?有的话,是有甚么根据呢?

妳希望在经济上独立自主的想法很了不起,但是,妳不认为和有经济能力的对象结婚,迈向安定的生活,也是很出色的生活方式吗?即使不外出工作,在家里当先生的贤内助,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不也是很独立吗?

妳在信中说,想要报答父母,但并不是给他们钱才算是报恩。只要妳幸福,妳父母就会感到满足,就会觉得妳已经回报了他们的养育之恩。

虽然妳在信中说,如果不同意妳的观点,就不必理会妳的来信,但我当然不可能置之不理,所以才写了这封信,希望可以听到妳坦诚的回答。

浪矢杂货店

「写得不错嘛。」敦也把信纸还给翔太时说。

「接下来就看对方怎么响应了,不知道她对未来有没有明确的计划。」

敦也听了翔太的话,摇了摇头说:「我认为不可能。」

「为甚么?不要妄下结论。」

「即使她有所谓的计划,也绝对是痴人说梦的计划,说甚么要请喜欢自己的艺人或职棒选手援助自己之类的。」

「啊,这样的话,搞不好真的会成功。」幸平立刻回答。

「白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嘛。」

「总之,我放到牛奶箱。」翔太把信纸装进信封,站了起来。

翔太打开后门,走了出去,听到他打开牛奶箱盖子的声音。接着,又是啪地一声关上的声音。今晚到底要听几次这种声音。敦也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翔太走了回来,顺手关上了后门。店铺的铁卷门立刻传来晃动的声音,幸平说:「我去拿。」快步走了过去。

敦也看着翔太,两人视线交会。

「不知道会写甚么。」敦也说。「不知道。」翔太耸了耸肩。

幸平走了回来,手上拿着信封,「我可以先看吗?」

「请便。」敦也和翔太同时回答。

幸平开始看信,一开始脸上带着笑容,随即神色紧张起来。看到他开始咬大拇指的指甲,敦也和翔太忍不住互看了一眼。因为那是幸平慌乱时惯有的动作。

回信写了好几张信纸,敦也来不及等幸平全部看完,就把他先看完的信纸拿了过来。

致浪矢杂货店:

看了您第二封回信,再度感到后悔。

老实说,看到您怀疑我对纸醉金迷的世界迷惑,我很生气,觉得天下哪有人会因为好玩去想这种事。

但是,冷静之后,就觉得您说的话有道理。因为一个十九岁的女生说要自己做生意,别人的确难以相信。

所以,我反省自己不该遮遮掩掩,有所隐瞒,决定趁这个机会,把所有的事都说清楚。

我再三提到,我希望成为一个在经济上独立自主的人,而且,在经济上必须很富足。说白了,我想要赚很多钱,但这并不是为了满足我个人的欲望。

我从小失去父母,在小学毕业之前的六年期间都住在一家名叫丸光园的孤儿院。

但是,我很幸福,在小学毕业那一年,被接去亲戚家,也是托他们的福,我才能读高商。我在孤儿院内看过好几个人受到父母的虐待,也有人的亲戚为了补助金把他接回家,却不给他吃象样的食物。相较之下,我真的很幸运。

正因为这样,我觉得我必须报答我的亲戚,但是,我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因为照顾我的亲戚年事已高,目前没有工作,只能靠所剩不多的存款勉强维生。只有我能够帮助他们,但如果只是在公司倒茶、影印,根本没有能力帮助他们。

我有开店的计划,除了存钱以外,还有一位值得依靠的朋友会向我提供意见。他是店里的客人,曾经协助别人开了好几家餐厅,自己也开店。他说等我开店时,他会在各方面提供协助。

浪矢先生,我猜想您会对这件事产生疑问,不了解他为甚么对我这么好。

那我就实话实说了。他希望我当他的情妇,如果我愿意,他每个月都会给我生活费,是一笔不小的金额。我很认真地在考虑这件事,因为我并不讨厌他。

以上就是针对您所提出的问题做出的回答,我相信您可以因此了解,我并不是基于轻率的心情去酒店上班。还是说,您仍然无法从我的信中感受到我认真的态度吗?觉得只是小女孩在痴人说梦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希望您告诉我,到底哪里有问题。

请多关照。

迷茫的汪汪

4

「我去车站一下。」晴美对着正在厨房忙碌的秀代说,厨房内飘来柴鱼片的香味。

「好。」姨婆转身点了点头,她正把汤汁装进小碟子里尝味道。

走出家门,晴美骑上停在门旁的脚踏车。

她缓缓踩着踏板。今年夏天,这是她第三次一大清早出门,也许秀代有点纳闷,但之所以没有多问,应该是相信晴美。事实上,晴美也没有做甚么坏事。

她用和平时相同的速度,骑在熟悉的路上,不一会儿,就看到目的地了。

不知道是否昨晚下了雨的关系,浪矢杂货店周围有点雾茫茫的。晴美确认四下无人后,走进店铺旁边的防火巷。第一次走进去时,忍不住心跳加速,如今已经习惯了。

店铺后方有一道后门,门旁有一个老旧的牛奶箱。她深呼吸后,把手伸向盖子。打开一看,发现和之前一样,里面放了一封信。

她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从防火巷内走出来后,她再度骑上脚踏车回家了。不知道第三封答复信上写了甚么。她用力踩着踏板,希望赶快看到回信的内容。

※※※

武藤晴美在八月第二个周六回家探亲。白天上班的公司和晚上工作的新宿酒店的中元节假期刚好相同,如果没有刚好凑在一起,她恐怕就没办法回家了。白天的工作很难在中元节前后申请到休假,虽然酒店比较不严格,只要事先请假就没问题,但晴美不想休息。因为能赚钱的时候就多赚一点。

虽说是探亲,但其实这并不是她的老家。门旁的门牌上写着「田村」的名字。

晴美的父母在她五岁时车祸身亡。对向车道的卡车冲过分隔岛撞了过来,照理说,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车祸。当时,她正在幼儿园排练校庆的表演,所以,至今无法回想起得知父母身亡时的情景。她应该感到极度悲伤,但那段记忆完全消失,就连她有将近半年无法开口说话这件事,也是在事后才听说的。

虽然晴美家并不是没有亲戚,但平时几乎没有来往,当然也没有人愿意收留晴美。当时,田村夫妇向她伸出了温暖的手。

田村秀代是晴美外婆的姊姊,也就是她的姨婆。晴美的外公死在战场上,外婆也在战后不久病故了,秀代把她当作自己的孙女般疼爱。因为晴美没有其他可以投靠的亲戚,所以觉得简直是天助。姨公也很亲切,是个好人。

但是,幸福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太久。田村夫妇有一个独生女,她带着丈夫和孩子一起住回娘家。事后才听说,她丈夫因为做生意失败,欠了很多债,所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即将上小学时,晴美被送去了孤儿院。我们很快就会来接妳──临别的那一天,姨婆这么对她说。

这个约定在六年后实现了。因为姨婆的女儿一家终于搬走了。当她再度把晴美接回家时,对着神桌说:「从多种意义上来说,我终于卸下了重担,终于对得起妹妹了。」

田村家斜对面住了一户名叫北泽的邻居,北泽家的女儿静子比晴美大三岁。晴美刚到田村家时,曾经和静子玩过几次,当晴美上中学时,静子已经是高中生了。晴美发现久违的静子看起来比自己成熟很多。

静子再度见到晴美时欣喜万分,眼中泛着泪光说,之前真的很担心她。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静子把晴美当成妹妹般疼爱,晴美也把她当成姊姊般崇拜。由于住得很近,随时都可以见面。这次回家探视,能够见到静子也是晴美最大的期待之一。

静子目前是体育大学的四年级学生,她从高中开始就是击剑选手,有机会参加奥运。平时每天都从家里去学校上课,但被指定为种子选手后,就经常忙于参加训练,也不时远征国外,经常长时间不在家。

今年夏天,静子很悠闲地住在家里。她之前以参加莫斯科奥运为目标,但因为日本政府抵制,晴美原本担心她会很受打击,没想到自己太多虑了。难得见到静子,发现她的表情很开朗,也没有避谈奥运的事。听她说,她没有参加选拔赛,当时就把这件事完全放下了。

「那些原本要代表日本参加的选手太可怜了。」个性善良的她只有在说这句话时,声音格外低沉。

晴美和静子有两年没见面了,静子原本苗条的身体变得很结实,一看就知道是运动员的身材。她的肩膀很宽,手臂上的肌肉比那些瘦巴巴的男人更结实。晴美觉得以奥运为目标的人肉体果然与众不同。

「我妈妈经常说,只要我在家,就觉得家里很挤。」静子说着,忍不住皱起鼻子。这是她的习惯动作。

她们去附近看盆舞回家时,晴美从静子口中得知了浪矢杂货店的事。在谈论未来的梦想和结婚的话题时,晴美问她:「如果要在击剑和男朋友之间做出选择,妳会怎么选?」原本想要用这个问题让她为难。

没想到静子停下脚步,直视着晴美。她眼中的真诚让晴美感到惊讶,然后,她静静地开始流泪。

「妳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对不起,如果让妳不舒服,我向妳道歉。」晴美不知所措,慌忙向她道歉。

静子摇摇头,用浴衣的袖子擦着眼泪,恢复了笑容。

「没事,对不起,吓到妳了。没事,我真的没事。」她拚命摇头后,再度迈开步伐。

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不语,觉得回家的路很遥远。

静子在中途再度停下脚步。

「晴美,妳可不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一个地方?好啊,要去哪里?」

「跟我来就知道了,别担心,不会太远。」

静子带她去了一家老旧的店,广告牌上写着「浪矢杂货店」。铁卷门拉了下来,不知道是打烊了,还是已经歇业了。

「妳知道这家店吗?」静子问。

「浪矢……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消烦解忧的浪矢杂货店。」静子好像在唱歌般说道。

「啊!」晴美惊叫起来,「这句话我听过,以前听同学说过,原来那家杂货店在这里。」

晴美在读中学时,曾经听过这个传闻,但她从来没来过这里。

「这家店现在已经歇业了,但仍然为人咨商烦恼。」

「真的吗?」

静子点点头。

「因为我最近才上门求助过。」

晴美张大眼睛,「不会吧……」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别人,但我可以告诉妳。因为妳刚才看到我流泪了。」静子说着,再度红了眼眶。

静子的话令晴美感到震撼不已。静子爱上击剑的教练,打算和他结婚这件事固然令她惊讶不已,但最震惊的是,那个人已经离开了人世,但当时静子在了解这些事的情况下,仍然努力成为奥运选手。

换成是我,一定无法做到。晴美说。

「如果我喜欢的人得了不治之症,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持续训练。」

「那是因为妳不了解我们的情况。」静子用平静的语气和表情说道,「我猜想他自己也知道来日不多了,所以,决定用所剩不多的时间为我祈祷,祈祷我的梦想,和他的梦想能够实现。在了解这一点之后,我就摆脱了所有的犹豫。」

静子说,是浪矢杂货店消除了她的犹豫。

「我觉得老板很厉害,说话毫不含糊,也不会掩饰,我被骂得体无完肤,但也多亏了他,让我清醒了,也知道之前是在自我欺骗,所以,我才能够毫不犹豫地投入击剑训练。」

「是喔……」晴美看着浪矢杂货店老旧的铁卷门,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因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有人住在里面。

「我也这么觉得,」静子说,「我没骗妳,可能没有人住在这里,但我想有人会在半夜的时候来收信,写完回信之后,再放进牛奶箱里。」

「是喔。」

为甚么要这么麻烦?晴美忍不住想,但既然静子这么说,应该不会有错。

那天晚上之后,她就一直想着浪矢杂货店的事,原因很简单,因为晴美内心有一个无法向他人启齿的重大烦恼。

简单地说,就是关于钱的事。

虽然姨婆没有说,但田村家的经济状况很差,如同一艘即将沉没的船。如今拚命用水桶把船舱里的水舀出去,才勉强浮在水面上,这种情况当然不可能持续太久。

田村家原本经济状况很好,在附近一带拥有大片土地,但这几年卖了不少土地。原因很简单,就是为了清偿女婿欠下的大笔债务。正因为帮女婿还清了债务,女儿一家才又搬走,姨婆又把晴美接了回来。

田村家的问题并非仅此而已,去年年底,姨公因为脑中风昏倒,留下的后遗症导致他右半边身体无法自由活动。

在这种情况下,晴美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助田村家的经济,所以去东京工作。

但是,她的薪水几乎都用来支付自己的生活费,根本没有余力援助田村家。

正当她为此一筹莫展时,遇到别人找她去酒店上班。反过来说,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不可能想要尝试。因为她内心对酒家女的工作有意见。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她认为只有自己辞去白天的工作,专心在酒店工作,才是回报田村家的唯一方法。

咨商这种烦恼会不会太乱来了?浪矢杂货店会不会觉得很困扰──晴美坐在中学时使用的书桌前思考。

话说回来,静子的烦恼也很不同寻常,但浪矢杂货店还是漂亮地解决了她的问题,所以,或许也会向自己提供理想的回答。

即使在这里烦恼也没有用,先写信再说──于是,晴美决定提笔写咨商烦恼的信。

她准备把信放进浪矢杂货店的信件投递口时,仍然感到一丝不安。真的可以收到回信吗?听静子说,她去年收到了回信,也许现在杂货店内空无一人,自己写的信就会被丢在废弃屋内。

算了,没关系。她鼓起勇气,把信丢了进去。自己并没有在信上留名字,即使被其他人看到,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但是,当她第二天早上再度来到浪矢杂货店,发现牛奶箱里放了一封信。虽然如果没有回信,她会很伤脑筋,但实际拿到信时,还是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看了信之后,她终于恍然大悟。静子说得没错,回信内容直截了当,完全没有任何修饰。既没有顾虑,也毫不客气,甚至觉得言词充满挑衅,好像故意要惹人生气。

「这就是浪矢杂货店的做法,这样才能激发咨商者内心真实的想法,让咨商者自己找到正确的路。」静子曾经这么说。

即使如此,也未免太失礼了。晴美经过苦思想出来的方法,对方居然认定她只是被酒店纸醉金迷的生活迷惑了。

她立刻写信反驳。她在信中说,想要辞去白天的工作,专心当酒家女,并不光是为了想要过好日子,而是梦想日后可以自己开店。

浪矢杂货店的回信让晴美更加心浮气躁,因为信中质疑她对这件事的认真态度,甚至搞不清楚状况地说甚么结婚生子,建立幸福的家庭,也是回报养育之恩的理想方法。

晴美转念一想,认为也许问题在自己身上。因为自己隐瞒了重要的事,所以才会让对方产生误会。

于是,她在第三封信中在某种程度上写了自己的实际情况,明确告诉对方自己生长的环境,以及恩人家庭面临的困境,同时,还谈到了自己今后的计划。

浪矢杂货店到底会怎样回答?她带着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心情,把信投入了投递口。

回到家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晴美坐在放在和室的矮桌前开始吃早餐。姨公躺在隔壁房间,秀代用汤匙喂他吃粥,并用喂水器喂他喝茶。晴美看了,再度感到焦躁,觉得自己一定要做些甚么帮助他们。

吃完早餐,她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口袋里拿出回信,坐在椅子上。她摊开信纸,发现和之前一样,信纸上出现了密密麻麻不太漂亮的字。

没想到信上的内容和之前完全不同。

致迷茫的汪汪:

收到妳第三封信了,也充分了解妳面临的为难状况,以及认真想要报恩的心情。在此基础上,想要请教妳几个问题。

‧希望妳当他情妇的人真的值得相信吗?妳说他曾经协助别人开餐厅,请问妳是否具体听他谈过是怎样的餐厅,他提供了哪些协助?如果他愿意带妳去参观他协助开业的餐厅,不妨在餐厅营业时间以外时,去和餐厅的工作人员谈一下。

‧当妳开店时,他一定会协助妳吗?有甚么保证呢?即使你们之间的关系被他太太发现,他仍然会遵守这个约定吗?

‧妳打算一直和他维持这种关系吗?当妳有喜欢的人时怎么办呢?

‧妳说为了有雄厚的经济实力,想要继续在酒店上班,有朝一日,希望自己开店,但如果有其他方法可以赚钱,妳愿意考虑吗?还是说,有非要在酒店上班不可的原因?

‧如果除了在酒店上班以外,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让妳获得充分的经济实力,浪矢杂货店也会教妳这种方法,妳愿意全面遵从指示吗?这些指示中可能会包括「辞去酒店的工作」、「不要去当男人的情妇」之类的内容。

请妳再度回信时,针对以上的问题进行回答,妳的回答将有助于完成妳的梦想。

即使妳看了这些内容,恐怕也无法相信吧?但是,这绝对不是在欺骗妳,况且,即使在这种事上骗妳,也无法得到任何好处,请妳务必相信。

但是,有一个注意事项。

和妳之间的书信往来只到九月十三日为止,之后就无法再联络了。

请妳务必想清楚。

5

送走第三桌客人后,晴美被真弥带进员工专用的厕所。真弥比晴美大四岁。

一走进厕所,真弥立刻抓住晴美的头发。

「妳别以为自己年轻就自以为了不起。」

晴美痛得皱起眉头,忍不住问她:「这话是甚么意思?」

「妳还问我是甚么意思?妳别老是向客人抛媚眼。」真弥擦着鲜红色口红的嘴唇气歪了。

「没有啊,我对谁抛媚眼?」

「妳少装胡涂,妳刚才不是和佐藤大叔装得很熟吗?他是我从之前那家店带来的客人。」

佐藤?我对那个胖子抛媚眼?──开甚么玩笑?

「他找我说话,我只是回答他的话而已。」

「别说谎了,我看到妳在他面前搔首弄姿。」

「我们是酒店小姐,当然要对客人和颜悦色。」

「妳少啰嗦,」真弥松开她的头发,用力向她的胸口推了一把。晴美的背撞到了墙壁,「妳给我记住,下次妳再敢这样,我不会饶妳。」

真弥哼了一声,走出了厕所。

晴美看着镜子,发现头发被扯乱了。她用手拨了拨头发,努力让僵硬的表情恢复原状。她不能因为这种事就感到挫折。

走出厕所,立刻被叫去招呼另一桌客人,三个客人看起来都是有钱人。

「喔,又有年轻的小姐来坐台了。」一个秃头男人抬头看着晴美,好色地笑了起来。

「我叫晴美,请多指教。」晴美注视着男人,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比她先到的前辈挤出假笑,用冷漠的视线看着她。这个女人之前也曾经找晴美的麻烦,叫她别太嚣张,但晴美根本不理她。既然做这份工作,如果无法讨客人欢心,就失去了意义。

不一会儿,富冈信二独自走进店里。他穿了一身灰色西装,系着红色领带,腹部没有凸出的他看起来不像已经有四十六岁的年纪了。

他理所当然地点了晴美去坐台。

「赤坂有一家漂亮的酒吧。」富冈喝了一口兑水酒,压低嗓门说道,「那家店营业到早上五点,有世界各地的葡萄酒,最近进了一批很棒的鱼子酱,叫我一定要去捧场。等一下妳下班之后要不要去?」

晴美很想去看看,但还是把双手合什放在脸前。

「对不起,我明天上班会迟到。」

富冈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

「所以我教妳赶快辞职。妳说妳在甚么公司上班?」

「文具制造厂。」

「妳在那里干甚么?只不过是内勤工作吧?」

嗯。晴美点头,但其实只是打杂而已。

「不要被那么低廉的薪水绑住,岁月不等人,为了妳的梦想,必须有效地运用时间。」

「嗯。」晴美再度点头,看着富冈。「对了,你之前说,要带我去银座的餐厅酒吧,那家店开张的时候,你不是帮了很多忙吗?」

「喔,妳是说那家店。好啊,随时都可以去。妳甚么时候方便?」富冈探出身体问。

「如果可以,我想在营业时间以外的时候去看看。」

「营业时间以外?」

「对,我想听听工作人员的意见,也想看看厨房之类的。」

富冈立刻面有难色,「这个好像有点……」

「不行吗?」

「我向来把工作和私生活分开,如果因为和我很熟,就随便带外人去厨房,他们可能会不高兴吧。」

「喔……也对。我知道了,对不起,我太强人所难了。」晴美低头向他道歉。

「如果去那家店作客,当然完全没有问题,最近找时间去吧。」

那天晚上,晴美在凌晨三点多回到位在高圆寺的公寓。富冈用出租车送她回家。

「我不会主动要求进妳家门。」富冈在车上说了好几次这句话,「妳好好考虑一下那件事。」

他指的是当他情妇那件事,晴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一回到家,她先喝了一杯水。她每周去酒店上班四天,下班后回家差不多都是这个时间,所以,她只能每周去澡堂洗三次澡。

卸完妆,洗完脸后,她翻开记事本,确认了明天的行程。明天一大早要开会,必须提前三十分钟到公司做泡茶之类的准备工作,最多只能睡四个小时。

她把记事本放回皮包,顺便拿出一封信。打开信纸,叹了一口气。这封信她看了很多次,已经完全记住了内容,但她仍然会每天拿出来看一次。这是浪矢杂货店写给她的第三封回信。

希望妳当他情妇的人,真的值得信赖吗?

这也是晴美内心的疑问。虽然她很怀疑,却努力不去想这件事。因为如果富冈说谎,自己的梦想就不可能实现。

但是,冷静思考后,就发现浪矢杂货店的疑问一针见血。即使晴美成为富冈的情妇,如果被他太太发现,他仍然会继续援助晴美吗?谁都会认为不太可能。

而且,富冈今晚的态度也启人疑窦。他说工作和生活分开的主张并没有问题,但当初是他主动提出,要带晴美去那家店,看看他的工作成就。

也许他真的不太可靠。晴美渐渐开始这么认为,但果真如此的话,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她再度低头看着那封信,上面写着,「如果除了在酒店上班以外,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让妳获得充分的经济实力,浪矢杂货店也会教妳这种方法,妳愿意全面遵从指示吗?」然后又接着写着,「妳的回答将有助于完成妳的梦想」。

这些话到底是甚么意思?晴美无法不感到惊讶,因为这些话简直就像出自诈骗集团之口,如果在平时,她绝对不会理会这种内容。

但是,写这封信的不是别人,而是浪矢杂货店,是解决了静子烦恼的浪矢杂货店。不,不仅如此,在之前的书信往来过程中,晴美开始相信对方。因为信的内容毫不含糊,也不会取悦自己,每次都直截了当表达意见的态度虽然有点笨拙,却也可以同时感受到真诚。

信中写得没错,即使浪矢杂货店欺骗晴美,也无法得到任何好处,但晴美当然不可能就这样接受信上所写的内容。如果有甚么百分之百成功的方法,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人辛苦了,况且,浪矢杂货店的老板如果知道这种方法,他自己应该是超级有钱人。

中元节假期后,晴美没有写回信,就回到了东京,再度恢复了白天在公司上班,夜晚在酒店兼差的生活。老实说,她每天都感到体力不堪负荷,每隔三天,就很想赶快辞去白天的工作。

还有另一件让她在意的事。晴美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桌历。今天是九月十日,星期三。

信上说,书信往来只到九月十三日为止,之后就无法再联络了。十三日是这个星期六。为甚么到那一天为止?难道烦恼咨商只到那一天为止吗?

她觉得值得一试,首先向对方了解一下详细的情况,然后再决定要不要付诸行动。即使和对方约定,也未必真的要去做,即使晴美不遵守约定,继续在酒店上班,对方也不可能知道。

她在睡觉前照了镜子,发现嘴唇旁长了一颗青春痘。这阵子睡眠不足,她很希望早日辞去白天的工作,以后就可以一觉睡到中午才起床。

十二日星期天,公司下班后,晴美就去了田村家。她向新宿的酒店请了假。

看到晴美在中元节结束后不到一个月再度回家,姨婆和姨公感到很意外,但当然也很高兴。上次没时间和姨公好好聊天,所以在晚餐时,晴美向他报告了近况。当然,她并没有向姨婆和姨公提起她在酒店上班的事。

「妳的房租、水电费都没问题吗?如果不够的话,尽……尽管开口,不要客气。」姨公费力地对她说。家里的经济都由秀代掌管,他并不了解田村家目前实际的经济状况。

「别担心,只要省着点用就够了,而且,我工作很忙,没时间玩,也没机会用钱。」晴美很轻松地回答。她的确没时间玩。

晚餐后,她去浴室泡澡。隔着装了纱窗的窗户,眺望着夜空。圆月悬在天上,明天也是一个好天气。

不知道会收到怎样的回信。

回田村家之前,她去了浪矢杂货店。她在投入投递口的信中说,自己并不是想在酒店上班,如果有其他方法可以实现梦想,自己就不会去当别人的情妇,也可以辞去酒店的工作,愿意完全相信浪矢杂货店的建议。

明天是十三日。无论对方在回信中写甚么,都将是最后一封信。她打算看了信之后,再思考今后的事。

翌日早晨,她不到七点就醒了。不,其实是她昏昏沉沉了一整晚都无法熟睡,最后生气地起床了。

姨婆已经起床,正在准备早餐。和室那里传来隐约的异味,可能姨婆刚才协助姨公上了厕所。姨公现在已经无法自行上厕所了。

我去呼吸一下早晨的空气。晴美说完,走出家门,骑上脚踏车,骑向和中元节时相同的路线。

不一会儿,她就来到浪矢杂货店前。笼罩着老旧气氛的商店似乎在静静等待晴美的到来。她走进了防火巷。

她打开后门旁的牛奶箱,里面有一封信。期待和不安,猜疑和好奇同时涌上心头,她还无法整理好这些情绪,就伸出了手。

她来不及等到回家才看信,经过附近的公园,立刻煞车停了下来,确认四下无人后,坐在脚踏车上拿出了信纸。

致迷茫的汪汪:

收到了妳的来信,看到妳愿意相信浪矢杂货店,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当然,目前无从得知妳写的内容是否出自真心,也可能只是想要知道答案,所以才这么写,但即使怀疑也没有用,所以说姑且抱着相信妳的态度写这封回信。

到底该如何实现梦想?

妳必须学习,然后要存钱。

在接下来的五年内,妳要彻底钻研经济方面的知识,具体来说,就是证券交易和买卖不动产方面的知识。为了学习这些知识,妳或许不得不辞去白天的工作,但可以继续在酒店上班。

存钱是为了购买不动产。尽可能要在东京都心挑选,无论土地、公寓或独栋的房子都无妨,即使是中古屋或是小房子也没有问题。无论如何,都要在一九八五年之前购买,但房子并不是买了自住。

一九八六年之后,日本将进入空前的经济荣景,所有不动产都会升值。只要升值,就要立刻脱手,然后再买更贵的房子。新买的房子也会涨价。然后,把炒房赚的钱投入股市。为此,妳必须学习证券交易的相关知识。一九八六年至八九年期间,无论买哪一支股票,都不可能赔钱。

高尔夫的会员证也是理想的投资目标,越早买越好。

但是……

这些投资只能在一九八八年到八九年之前赚钱,一旦进入一九九○年之后,状况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因此,即使这些投资还在涨,都要马上获利了结。那种状况就像是打朴克牌时的抽鬼牌,将决定妳是成功者还是失败者。请妳务必要相信,并按照我说的方法去做。

之后,日本经济会持续走下坡,没有投资赚钱的机会,所以,不要再对投资抱任何希望,之后,妳要靠自己经营事业,脚踏实地赚钱。

妳一定很不解,我为甚么能够断言几年后发生的事?为甚么能够预言日本经济的发展?

很遗憾,我无法向妳说明这个问题。即使说了,妳恐怕也不会相信,所以,不妨当作是很神准的算命。

顺便再预言一下更加之后的事。

虽然日本经济将会持续恶化,但并不是从此没有了梦想和希望。九○年代是新事业的创业时代。

计算机将会普及,一定会进入家家有计算机,不,是人人有计算机的时代。世界各地的人将利用计算机链接在一起,共享各种信息。而且,人们会拥有可以携带的电话,那种电话也可以链接计算机的网络。

所以,早一步开始做利用网络的生意,是成功的条件。比方说,可以利用网络宣传公司、商店和商品,也可以用于销售商品。网络的世界蕴藏着无数可能性。

相不相信是妳的自由,但希望妳不要忘记我之前写的,我骗妳得不到任何好处。我认真思考了对妳人生而言最好的方法,然后写在这封信上。

很希望多帮妳的忙,只是没有时间了。这将是最后一封信,也无法再收到妳的回信了。

相不相信完全取决于妳,但请妳相信。我也会真心祈祷妳会相信。

浪矢杂货店

晴美看完信后哑然失色,因为信中所写的内容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这封信的内容完全是预言,而且是充满确信的预言。

目前是一九八○年,日本的经济并不理想,仍然受到石油危机冲击的影响,大学生毕业后,也不容易找到工作。

信中居然说,几年后,日本将迎接空前的繁荣。

晴美难以相信,觉得对方在骗她。

然而,正如信上所写的,即使写这些内容欺骗晴美,浪矢杂货店也无法得到任何好处。

但是,信上所写的内容是真的吗?如果真有其事,为甚么浪矢杂货店能够预测这些事?

信中不光预测了日本经济,还预测了未来的科学技术。不,如果是预测,不会说得那么斩钉截铁,那种语气,似乎在谈论已经发生的事。

计算机、网络、可以携带的电话──晴美完全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距离二十一世纪还有二十年,即使有各种梦幻技术出现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但这封信上所写的内容,对晴美来说,简直就像是科幻电影或是卡通才会出现的事。

晴美烦恼了一整天,晚上坐在书桌前,摊开信纸开始写信。当然是写给浪矢杂货店。现在还是十三日,或许还有机会赶在半夜十二点之前把信寄出去。

她在信中说,希望了解这些预言的根据。即使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也无妨,希望可以了解究竟。她要在了解这件事的基础上决定今后前进的方向。

她在晚上十一点左右悄悄溜出家门,骑脚踏车来到浪矢杂货店。

来到杂货店前时,晴美确认了时间,晚上十一点零五分。没问题,还来得及。她这么想着,打算走向杂货店。

但是,她在下一剎那停下了脚步。

当她看到浪矢杂货店的房子时,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

之前笼罩着那家店的奇妙空气消失了,只有一家已经歇业的平凡杂货店出现在眼前。她无法解释为甚么会有这种感觉,但她深信这一点。

晴美没有把信投进投递口,骑上脚踏车回家了。

大约四个月后,她知道自己当时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晴美在新年假期时回家探亲,在元旦那天就去附近的神社参拜。静子已经找到了工作,春天之后,将进入一家大型超市工作。那家公司当然没有击剑社,所以,静子以后也无法再参加这项运动。

「真可惜。」晴美说,静子笑着摇头。

「我已经放下击剑这件事了。之前以莫斯科奥运为目标努力时,就已经了却心愿了,我相信在天堂的他也会谅解的。」说着,她看着天空,「接下来,我要考虑下一步。除了努力工作以外,还要找一个好对象。」

「好对象?」

「对,我要结婚,生一个健康的孩子。」静子调皮地笑了笑,皱起鼻子。她的表情中已经看不到一年前,失去男朋友时的悲伤。晴美不由得感到佩服,觉得她很坚强。

从神社回来的途中,静子突然想起甚么似地说:

「妳还记得我夏天时告诉妳的事吗?说有一家神奇的杂货店专门为人消烦解忧?」

「记得啊,是不是浪矢杂货店?」晴美紧张地回答,她并没有告诉静子,自己也写了咨商的信。

「那家店彻底歇业了,听说老板爷爷死了。因为我遇到有人在那家店前拍照,所以就问了一下,才知道拍照的人是老板的儿子。」

「是吗?甚么时候?」

「我记得是十月遇到老板的儿子,当时,他告诉我,是上个月去世的。」

晴美倒吸了一口气,「所以,老板是在九月的时候……」

「是啊。」

「九月几日?」

「我没问得这么详细,怎么了?」

「没事……只是随口问问。」

「老板身体不好,所以一直没有开店营业,但是,仍然继续为人咨商,为人消烦解忧。我可能是最后一个咨商者,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很感动。」静子深有感慨地说。

不对,我才是最后一个人──晴美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这么说,而且猜测老板应该是在九月十三日去世的。老板知道自己只能活到十三日,所以才会在信上说,书信往来只能到那一天为止。

果真如此的话,代表老板有惊人的预知能力,连自己的死期都可以预测。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又忍不住想象,搞不好他真的有这种能力。

也许那封信上所写的内容是真的。

6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

晴美在挂着油画的房间内签约。那是一份不动产的买卖合约,这几年,她曾经签过很多次类似的合约,对她来说,处理价值数千万的资金根本是小事一桩,而且,这次的房子金额并不高,但她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因为她对这栋房子的感情和之前经手的不动产完全不同。

「如果对以上的内容没有异议,就请在这份合约上签名、盖章。」房屋中介公司的男人身穿一套至少二十万的登喜路西装,一张古铜色的脸应该是在日晒沙龙晒出来的,他看着晴美说道。

晴美正坐在自家公司主要往来银行的新宿分行内的某个房间内,除了房屋中介的登喜路男人以外,还有卖房子的屋主田村秀代、小冢公子,以及公子的丈夫繁和。公子去年刚满五十岁,头发已经花白了。

晴美依次看着卖主的脸。秀代和公子低着头,繁和一脸不悦地把头转到一旁。这个男人太没出息了。晴美忍不住心想。如果他不满意,可以用力瞪自己啊。

晴美从皮包里拿出笔说:「没有问题。」然后签了名、盖了章。

「谢谢,合约已经签完,代表这笔交易完成了。」登喜路男人高声说道,收起了合约。虽然交易金额并不高,但他还是可以抽一定比例的手续费,令他心满意足。

双方接过合约后,繁和最先站了起来,但公子仍然低头坐着。晴美向她伸出右手,公子惊讶地抬起头。

「我们来握手庆祝签完合约。」晴美说。

「喔,好。」公子握住晴美的手,「呃……对不起。」

「为甚么要道歉?」晴美对她露出微笑,「这样不是很好吗?对双方都有好处。」

「虽然……是这样。」公子不敢正视晴美。

「喂,」繁和说,「妳在干甚么?要走了。」

「嗯。」公子点了点头,看向身旁的母亲,露出迟疑的表情。

「我会送姨妈回家。」晴美说,秀代虽然是她的姨婆,但她之前就这么叫她,「交给我吧。」

「是吗?那就麻烦妳了,妈妈,这样可以吗?」

「我无所谓。」秀代小声地回答。

「好,晴美,那就麻烦妳了。」

晴美还来不及回答,繁和就走出了房间。公子满脸歉意地鞠了一躬后,跟着丈夫走了出去。

离开银行后,晴美请秀代坐上停在附近停车场的BMW,前往她的家中。正确地说,那里已经不是「秀代的家」了,在刚才签约后,田村家的房子已经属于晴美了。

今年春天,姨公去世了。他因为衰老而死,最后连大小便都失禁,常常尿在床上。秀代照顾他多年的生活也在那一刻终于画上了句点。

得知姨公来日不多时,晴美就一直挂念一件事。就是关于遗产的问题。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他们的房子问题。虽然他们家以前很有钱,但如今几乎没剩下任何财产。

这两、三年,不动产的价格持续攀升。虽然他们的房子离东京大约两个小时,交通并不方便,但还是具有相当的资产价值。他们的女儿、女婿,尤其是繁和不可能不打这栋房子的主意。他仍然在做一些搞不清楚内容的生意,但从来没听说他们成功过。

果然不出所料,在姨公去世满四十九天之后,公子联络秀代,说想要谈谈遗产继承的问题。

公子提议,由于房子是唯一的财产,由秀代和公子各继承一半,但房子不可能分割,所以把房子过户给公子,由专家评估房子的价格后,公子将一半的现金付给秀代。当然,秀代日后可以继续住在那里,但要付房租。公子用分期付款的方式支付要给秀代的钱,刚好可以抵销房租。

这种方法在法律上行得通,听起来也很公平,但晴美从秀代口中得知这件事时,就觉得其中有问题。按照公子的提议,房子要过户给她,而且她不必付秀代一毛钱。之后,公子随时可以卖掉房子,虽然房子还有人居住,但那是自己的母亲,要赶走并不容易。一旦公子要赶走秀代,就必须向秀代支付原本用来抵销房租的金额,但她算准了日子一久,根本没办法告她。

晴美觉得公子是秀代的亲生女儿,不至于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八成是繁和在背后搞鬼。

于是,晴美向秀代提议,那栋房子由她们母女共同继承后,再由晴美向她们母女买下房子。她们母女可以各收下一半的现金,她当然会让秀代继续住在那栋房子。

当秀代向公子提议这件事时,繁和果然出面干涉,质疑为甚么不接受他们的提议。秀代回答说:

「我认为由晴美买下这栋房子是最理想的解决方式,就请你们成全我的任性。」

这么一来,繁和也就不便再说甚么。其实,他原本就没有资格干预这件事。

晴美把秀代送回田村家后,也一起住了下来,但她明天一早就要出门。虽然公司周六休息,但她明天有一项很大的工作,要在绕行东京湾的观光游览船上主办一场派对。明天是圣诞夜,两百张票在转眼之间就销售一空。

她躺在被子中,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污渍,不由得感慨万千。她仍然无法相信这栋房子已经属于自己,和她当初购买自住的公寓,是不同的感觉。

当然,她不会卖掉这栋房子。虽然秀代以后会离开人世,但她打算用某种方式把这栋房子留作纪念,也可以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

所有的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令人感到害怕,好像有某种力量在庇护她。

一切都始于那封信──

闭上双眼,那些富有个性的文字浮现在眼前。那是来自浪矢杂货店的奇妙信件。

虽然信上写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内容,但晴美在烦恼多日后,决定按照信上的指示去做。一方面是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他的好方法。冷静思考后,她就发现依靠富冈的确太危险,而且,学习有关经济的知识,也会对未来有帮助。

她辞去了白天的工作,去专科学校上课。只要一有时间,她就研究股票和不动产,也考取了几张证照。

同时,她比之前更热心投入酒店的工作,但为自己设定了期限,最多不超过七年。由于设定了期限,所以她更加全心投入。只要努力,就可以有所收获,这正是在酒店上班的有趣之处。渐渐地,有越来越多的老主顾愿意捧她的场,在店里也创下了顶尖的业绩。她拒绝成为富冈的情妇后,富冈不再来找她,但她很快就弥补了因此减少的业绩。事后才知道,富冈说自己曾经协助多家餐厅开业根本是吹牛,别人只是稍微听取了他的意见而已。

一九八五年七月,晴美第一次出击。几年下来,她的存款超过三千万圆,她用这笔存款买了一间公寓。那是位在田谷的中古屋,她认定这间房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下跌。

两个月后,世界经济开始陷入动荡的局势。五大工业国家在美国签署了广场协议后,立刻出现了日圆升值、美元贬值的情况。晴美感到不寒而栗。日本经济完全靠出口产业支撑,一旦日圆继续升值,很可能导致经济景气下滑。

那时候,晴美已经开始投资股票,一旦景气低迷,股价就会下跌。

怎么会这样?她忍不住后悔,浪矢杂货店的预言和眼前的情况完全相反。

但是,事态并没有向不好的方向发展。政府担心景气持续恶化,打出了低利率政策,并宣布将投资公共事业。

一九八六年初夏,晴美接到一通电话。是当初她购买中古屋时的房屋中介公司打来的,房仲说,她似乎并没有搬进去住,不知道目前房子的情况怎么样。晴美顾左右而言他,对方试探说,如果晴美有意转卖,他可以接手。

晴美立刻知道公寓的资产价值上升了。

她对房仲说,目前不打算出售,挂上电话后,立刻去了银行,确认位在四谷的房子可以贷到多少款项。几天后,负责窗口算出来的数字令她大吃一惊,因为那笔金额是她当初购买价格的一点五倍。

她立刻申请了贷款,同时寻找其他房子。她在早稻田找到一栋价格适中的房子,用向银行借的钱买下了房子。不久之后,那间公寓的价格也上升,上升的速度之快,完全不必在意利息的问题。

于是,她又用那栋房子做为抵押进行贷款,银行的窗口建议她成立公司。因为成立公司后,更有利于资金的调度。于是,她成立了「汪汪事务所」。

晴美深信,浪矢杂货店的预言完全正确。

在一九八七年秋天之前,晴美不断购买公寓,然后伺机出售。有些房子在短短一年之间,价格就涨了三倍。股价也不断上升,她的资产在转眼之间大幅增加。她辞去了酒店的工作,利用在酒店上班期间建立的人脉,开始做公关业务,提供点子,安排模特儿参加派对,协助举办各种活动。由于经济繁荣,各地几乎每天都有各种热闹的派对,她根本不愁没生意。

一九八八年后,她着手处理手上的房子和高尔夫会员证。因为她发现价格已经原地踏步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景气仍然不错,但还是小心为妙。晴美相信了浪矢杂货店的预言,也相信会发生「抽鬼牌」的情况。只要仔细想一下就知道,眼前的荣景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一九八八年只剩下几天就要结束了。不知道明年会是怎样的一年?晴美茫然地想着这件事入睡了。

7

在船上举办的圣诞派对获得空前的成功。晴美和工作人员一起庆祝到天亮,不知道喝掉几瓶香槟王 Dom Perignon 的粉红香槟。当她第二天早晨,在位于青山的家中醒来时,感到轻微的头痛。

她下了床,打开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放新闻。不知道哪里的房子发生了火灾,她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看到出现在屏幕上的文字时,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因为屏幕上出现了「在火灾中半毁的孤儿院丸光园」这几个字。

她慌忙竖起耳朵,但那则新闻已经结束了。她慌忙切换到其他频道,但其他台并没有在报新闻。

她慌忙换衣服准备去拿报纸。这栋公寓有自动门禁系统,安全性很高,但必须亲自去一楼信箱拿邮件和报纸。

由于是星期天,报纸很厚,而且还夹了大量广告,大部份都是不动产相关的广告。

她翻遍每一页,都没有找到丸光园火灾的相关新闻。也许因为不是在东京都发生的,所以东京版的报纸上没有刊登。

她猜想当地的报纸可能会报导,于是立刻打电话给秀代。她猜对了,听秀代说,报纸的社会版刊登了这则消息。

二十四日晚上发生了火灾,造成一人死亡,十人轻重伤。在火灾中丧生的并不是孤儿院的人,而是来圣诞晚会演奏的业余音乐人。

她很想立刻赶去了解情况,但目前不了解现场的状况,担心现场一片混乱,外人前往反而会造成院方的困扰。

她在小学毕业的同时离开了丸光园,但之后曾经多次拜访。升上高中和找到工作时,都曾经回孤儿院向师长报告,只是在酒店上班之后,就没有再去过。因为她担心工作人员会察觉她身上有酒店的味道。

第二天,秀代打电话到晴美的办公室,说早报上刊登了丸光园的后续消息。根据报导,目前所有的职员和院童都暂时安置在附近小学的体育馆避难。

如今已经十二月,天气这么寒冷,居然要在体育馆生活──光是想象一下,就感到不寒而栗。

她提早完成工作后,开着BMW前往现场。她想到可能有不少院童身体不适,于是中途去了药局,买了一整箱暖暖包、感冒药和胃药。药局旁刚好是超市,她又想到孤儿院的食堂应该暂时无法使用,职员会很伤脑筋,于是又买了大量快餐食品。

把所有东西搬上车后,她再度开着BMW上路。汽车广播中传来南方之星的〈大家的歌〉。这首歌很欢乐,但晴美的心情无法欢乐起来。原本以为今年好事连连,没想到在一年即将结束时,发生了这种事。

她开了两个小时左右,终于来到了孤儿院。晴美记忆中的白色建筑物已经变得漆黑,消防队和警方正在调查火灾,所以无法靠近,但在远处也可以闻到烧焦的味道。

职员和院童暂时落脚的体育馆位在离孤儿院一公里的地方,院长皆月良和看到晴美时十分惊讶,也感动不已。

「谢谢妳千里迢迢地赶来,没想到妳会来看我们。妳真的长大了,应该说,妳越来越优秀了。」皆月一次又一次地低头看着晴美递给他的名片。

不知道是否因为发生火灾伤了不少神的关系,皆月比晴美最后一次看到时瘦了许多。他已经年过七十,以前发量很丰富的白发也变稀疏了。

皆月欣然接受了晴美送的暖暖包和食物。他们果然为三餐伤透了脑筋。

「如果还有其他问题,请随时告诉我,我会尽力帮忙。」

「谢谢,有妳这句话就放心多了。」皆月红了眼眶。

「真的不要客气,我希望藉由这次机会可以回报丸光园对我的养育之恩。」

皆月频频向她道谢。

晴美准备离开时,遇到了熟人。那个人是以前和她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藤川博。他比晴美大四岁,中学毕业后,离开了孤儿院。晴美当作护身符随身携带的木雕小狗就是他雕刻的,那只小狗也是「汪汪」这个名字的由来。

藤川已经成为木雕师,他和晴美一样,得知了火灾的事立刻赶来。他和以前一样沉默寡言。

应该还有不少以前曾经在这里长大的人为这次火灾感到担心。和藤川博道别后,晴美这么想道。

※※※

新年刚过,就传来天皇驾崩的消息。「平成」成为新的年号。娱乐节目暂时从电视上消失了,新年的相扑比赛也延后一天开赛,生活中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变化。

当一切终于渐渐平静后,晴美再度前往丸光园。体育馆旁搭建了一个简单的办公室,她在那里见到了皆月。虽然院童仍然在体育馆生活,但已经着手建造临时宿舍。当临时宿舍完成后,院童会搬去那里,再把丸光园拆掉重建。

火灾的原因很快就查到了。消防队和警方认为食堂太老旧了,瓦斯管线漏瓦斯;由于空气干燥,静电引发了火灾。

「之前就应该重建的。」皆月说明原因后,露出痛苦的表情说道。

皆月对有人不幸在火灾中丧生感到难过不已。那位葬身火窟的业余音乐人为了救一名少年,没有及时逃出。

「虽然那位先生很可怜,但没有造成任何院童的生命危险,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晴美安慰着院长。「是啊。」皆月点点头。

「因为是晚上,大部份孩子都睡了,只要稍有闪失,恐怕就会酿成重大的惨剧。所以,职员们都在说,可能是前院长在保护我们。」

「我记得之前的院长是一位女性。」

晴美隐约记得前院长是一位表情温和、个子矮小的老妇人,但不记得甚么时候换成了皆月。

「她是我姊姊,丸光园是我姊姊成立的。」

晴美看着皆月满是皱纹的脸,「原来是这样。」

「妳不知道吗?这也难怪,妳来这里时,年纪还很小。」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为甚么你姊姊会想成立这家孤儿院?」

「说来话长,总之,就是回馈吧。」

「回馈?」

「虽然这么听起来像自夸,其实我家的祖先是地主,有不少财产。父母过世之后,由我和姊姊继承了这些财产。我投资成立了公司,姊姊决定要协助那些不幸的孩子,所以成立了丸光园。她之前是学校的老师,为了战争使很多孩子变成了孤儿深感苦恼。」

「院长,你姊姊是甚么时候过世的?」

「十九年前,不,差不多快二十年了。她天生心脏不好,最后在大家的陪伴下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晴美轻轻摇着头,「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

「这不能怪妳,因为她临终时吩咐,不要告诉院童,只说她因为生病在疗养。我把公司交给儿子,接手了这家孤儿院。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头衔都是代理院长。」

「你刚才说,你姊姊保护了大家,这是怎么回事?」

「她在断气时曾经小声地说,不用担心,我会在天上为大家的幸福祈祷。所以,这次就有人想起了这句话。」

皆月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又补充说:「虽然有点牵强附会。」

「原来是这样,太感人了。」

「谢谢。」

「你姊姊的家人呢?」

皆月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姊姊没有结婚,一辈子都单身,她把人生都奉献给教育了。」

「是吗?她真了不起。」

「不,听到别人说她了不起,她在那个世界也会起鸡皮疙瘩吧,因为她觉得只是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对了,妳怎么样?有没有结婚的打算?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院长话锋一转,突然问晴美,晴美慌了手脚,摇着手说:「没有,我没有男朋友。」

「是吗?女人把工作当作人生的意义,很可能会耽误结婚。经营公司固然很好,但希望妳赶快找到另一半。」

「我和你姊姊一样,只是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

皆月笑了起来。

「妳真坚强,但是,我姊姊不结婚,不光是因为专注于工作的关系。不瞒妳说,她年轻时曾经想嫁给一个男人,而且两个人打算私奔。」

「真的吗?」

似乎是有趣的故事,晴美忍不住探出身体。

「对方比我姊姊大十岁,在附近一家小工厂上班。因为帮我姊姊修脚踏车,两个人就认识了。之后,他们好像在工厂午休的时候偷偷约会,因为在那个时代,年轻男女走在一起就会引起很多议论。」

「因为你父母不同意,所以他们才打算私奔吗?」

皆月点点头。

「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就是我姊姊当时还在读女子学校,但时间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另一个原因才是重大的问题。我刚才也说了,我们家境富裕,一旦有了钱,就想要有名声。父亲很希望姊姊嫁入名门,当然不可能同意她嫁给没没无闻的机械工。」

晴美收起下巴,露出严肃的表情。这是六十年前的事,想必当时这种情况并不稀奇。

「他们的私奔成功了吗?」

「当然失败了。姊姊打算在学校放学后去神社,在那里换衣服后去车站。」

「换衣服?」

「我家有几个女佣,其中有一个人和姊姊的年纪相近,她们也是好朋友。姊姊拜托她把衣服带去神社。那是女佣的衣服,因为穿大小姐的衣服私奔太引人注目了。机械工也变了装,在车站等她。如果顺利会合,就要搭火车离开。他们的计划很周详。」

「可惜没有成功。」

「当姊姊去神社时,发现等在那里的并不是和她很好的女佣,而是父亲派去的几个男人。虽然那个女佣答应了,但心里很害怕,找年长的女佣商量,结果这件事就曝光了。」

晴美能够理解那个年轻女佣的心情,考虑到当时的时代,真的无法责怪她。

「对方那个男人……那个机械工呢?」

「我父亲派人送信去了车站。我姊姊在信中说,希望他忘了自己。」

「那是你父亲找别人写的吧?」

「不,是我姊姊亲自写的。因为我父亲说,只要她写那封信,就会放过那个男人,姊姊只能听我父亲的话。我父亲在警界的人脉也很广,只要他不高兴,完全可以把那个男人关进大牢。」

「那个男人看了信之后呢?」

皆月偏着头。

「不太清楚,只知道他离开了。他原本就不是当地人,有人说他回老家了。至于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但是,我之后见过他一次。」

「是吗?」

「差不多三年后,我当时还是学生,有一天走出家门不久,就有人从背后叫住了我。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我面前,当时他们打算私奔时,我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所以并不知道他是谁。他递给我一封信,叫我转交给皆月晓子小姐──啊,晓子是我姊姊的名字。拂晓的晓,儿子的子。」

「对方知道你是她弟弟吗?」

「可能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或许我走出家门时,他就跟踪了我。看到我露出迟疑的表情,他说,如果我有疑惑,可以先看信的内容,也可以把信给我父母看,总之,只要最后让晓子看到这封信就好。于是,我收下了信。说句心里话,我很想看信上到底写甚么。」

「结果你看了吗?」

「当然看了啊,因为信封并没有封起来,我在上学的路上就看了。」

「上面写甚么?」

「那个嘛,」皆月闭上嘴,注视着晴美,想了一下之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与其由我来说明,不如自己看吧。」

「啊?自己看……」

「妳等一下。」

皆月打开堆在旁边的其中一个纸箱,在里面翻找着。箱子旁用麦克笔写着「院长室」几个字。

「因为院长室和食堂离得很远,几乎没有烧到,所以就把东西都搬来了,我打算趁这个机会整理一下。我姊姊留下不少遗物,喔,找到了,就是这个。」

皆月拿出一个四方形的铁罐,当着晴美的面打开盖子。

铁罐里放了好几本笔记本,也有照片。皆月从里面拿出一封信,放在晴美面前。信封上写着「皆月晓子小姐收」几个字。

「妳可以自己看。」皆月说。

「我真的可以看吗?」

「没问题,他写的时候,就觉得可以给所有人看。」

「那我来拜读一下。」

信封内装着折起的白色信纸。摊开一看,上面用钢笔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字体流畅优美,和机械工职业给人的印象有很大的差距。

皆月晓子敬启:

简单地说,请原谅我突然用这种方式转交这封信,因为如果用邮寄的方式,我担心会在拆开之前,就被丢掉。

晓子,妳好吗?我是三年前在楠木机械工作的浪矢,也许妳已经忘了这个名字,但希望妳可以看完这封信。

这次提笔写这封信,是为了向妳道歉。至今为止,我曾经多次试着写道歉信,但因为生性懦弱,所以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晓子,之前的事真的很抱歉,我对自己干的蠢事深感后悔。我竟然扰乱了当时还是学生的妳的感情,而且还差一点让妳和家人分离。现在回想起来,这些行为实在太恶劣了,我没有任何话可以为自己辩解。

当时,妳悬崖勒马的决定完全正确,或许是妳父母说服了妳,果真如此的话,我必须向妳的父母道歉,因为我差一点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

我目前在老家务农,没有一天不想到妳。虽然和妳相处的日子很短暂,但这是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同时,我也没有一天不在心里向妳道歉。想到当时的事可能在妳内心留下了伤痕,就无法安然入睡。

晓子,希望妳可以幸福。这是我发自内心的唯一心愿。我祈祷妳可以遇到一个理想的对象。

浪矢雄治 敬上

晴美抬起头,和皆月四目相接。「怎么样?」他问。

「那个男人太善良了。」

听到她的感想,皆月用力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在私奔失败时,他一定有很多想法,应该痛恨我的父母,也对姊姊的背叛感到伤心。但是,经过三年的时间,当他回想往事时,觉得还是那样比较好,而且知道如果没有好好道歉,一定会在我姊姊内心留下创伤。因为我姊姊绝对会为自己背叛了男朋友感到自责,所以,他才写了那封信。正因为了解他的这份心意,我才把信转交给姊姊。当然,我没有告诉父母。」

晴美把信纸放回信封。

「你姊姊一直把信留在身边。」

「是啊,姊姊死后,我在她的办公桌内发现这封信时真的感动不已。我觉得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关系,我姊姊才会一辈子单身。我姊姊无法再爱其他的男人,她把自己的人生奉献给丸光园了。妳知道她为甚么会在这里开孤儿院吗?这里和我家并没有任何渊源,虽然姊姊直到最后都没有明说,但我猜想是因为那个男人的老家就在这一带的关系。我姊姊并不知道他老家的确切地址,可能以前在聊天时,推测应该在这一带。」

晴美轻轻摇头,感叹地吐了一口气。虽然他们无法在一起很值得同情,但能够如此深爱一个男人,也令人感到羡慕。

「姊姊在临终前说,会在天上为大家的幸福祈祷,我相信写这封信的男人,也在某个地方默默守护她。当然,如果他还活着的话。」皆月一脸严肃地说。

「是啊。」晴美嘴上附和着,但心里突然想到一件事。就是那个男人的名字。浪矢雄治,浪矢雄治。

晴美虽然和浪矢杂货店书信往来,但并不知道杂货店老板的名字。只是从静子口中得知,在一九八○年时,就已经是高龄的老人了,很可能和皆月提到的这个人属于相同的年代。

「怎么了?」皆月问她。

「啊,不,没事。」晴美举起手在脸前摇了摇。

「总而言之,这是我姊姊努力多年的孤儿院,我不能让它就这样结束,无论如何,都要设法重建。」皆月总结道。

「加油,我会支持你。」说完,她把手上的信封交还给皆月,这时,她看到「皆月晓子小姐敬启」几个字,再度感受到对方的决心,但笔迹和晴美收到的浪矢杂货店的回信上的字完全不同。

果然只是巧合而已。晴美决定不去多想这件事。

8

醒来之后,晴美打了一个大喷嚏。她忍不住抖了一下,把毛巾被拉到了肩膀。冷气开得太强了。昨晚很热,所以回家后把温度设定得比较低,睡前忘了把温度调回来。看到一半的文库本书籍丢在枕边,台灯也没有关。

闹钟显示还不到早上七点。她设定闹钟在七点响,但很少会听到闹钟声。因为她几乎每天都在七点之前就醒了,顺手会关掉闹钟。

她伸手关了闹钟,顺势下了床。夏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今天恐怕又是一个大热天。

上完厕所,她走进盥洗室,站在大镜子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为甚么,自己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岁时的心情,但镜子中映照的当然是五十一岁女人的脸。

晴美看着镜子,忍不住偏着头,思考着为甚么会有这样的心情,随即发现应该是刚才做梦的关系。虽然不记得梦境的细节,但隐约知道是年轻时的梦,丸光园的皆月院长也出现在梦中。

她知道自己会做这个梦的原因,所以并没有太意外,反而很后悔没有记清楚梦境的内容。

她注视着自己的脸,点了点头。虽然皮肤有点松弛,也有点皱纹,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证明自己很努力生活,完全不必感到难为情。

洗完脸,她一边化妆,一边用平板计算机确认各种信息,顺便吃了昨晚买的三明治和蔬菜汁当作早餐。最后一次下厨是甚么时候?最近晚餐几乎都是约了人一起吃饭。

换好衣服后,在和平时相同的时间走出家门,坐上小巧灵活的国产油电混合动力车。她已经厌倦了除了体积大以外没有任何优点的高级进口车。她自己开着车,抵达六本木时,才刚过八点半。

她把车子停进十层楼大楼的地下停车场,走向大厅,准备进公司时,有人叫住了她。

「董事长,武藤董事长。」不知道哪里传来男人的叫声。

她环顾四周,看到穿着灰色 polo 衫的肥胖男子迈着一双短腿跑了过来。她觉得对方很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武藤董事长,拜托妳,可不可以请妳重新考虑甜点馆的事?」

「甜点?喔……」她想起来了。这个男人是日式馒头店的老板。

「再给我们一个月,可不可以再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我一定会设法把店做起来。」老板深深地鞠躬,他头上稀疏的头发紧贴着头皮,令晴美联想到他店里的栗子小馒头。

「你忘了吗?只要连续两个月在顾客票选中得到最后一名,就必须撤店──合约上写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我虽然清楚,但还是想拜托妳,可不可以再宽限我们一个月的时间?」

「不行,接替你们的店铺已经决定了。」晴美迈开步伐。

「可不可以请妳设法通融,」日式馒头店老板仍然没有轻言放弃,「一定会做出成绩,我有自信,请务必给我们一次机会。如果现在撤店,我们店就完蛋了,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警卫听到吵闹声赶了过来。「怎么了?」

「他是外人,麻烦你请他离开。」

警卫立刻正色回答:「是。」

「不,等一下,我不是外人,我是合作厂商。啊,董事长,武藤董事长。」

晴美听着日式馒头店老板的尖叫,走向了电梯厅。

这栋大楼的五楼和六楼是「汪汪株式会社」的办公室,九年前,公司从新宿搬来这里。

董事长室位在六楼。她进办公室后,用计算机再度确认和整理了数据,几乎快塞爆信箱的邮件几乎都是一些不重要的信,让她感到很生气。虽然公司的系统会过滤垃圾信,但只要不是垃圾信,无论内容再空洞的邮件,都可以寄进她的信箱。

她才回了几封信,就已经九点多了。她拿起内线电话,按了几个键,电话立刻接通了。

「早安。」电话中传来专务董事外岛的声音。

「你可以来一下吗?」

「好。」

外岛在一分钟后出现了。他穿着短袖衬衫。办公室的冷气和去年一样,都设定在比较高的温度。

晴美把刚才在停车场发生的事告诉了外岛,他苦笑着说:

「那个老爹吗?我听窗口说,老爹找他哭诉了半天,没想到他会直接找您,真是太惊讶了。」

「甚么意思?我不是说过,要好好向他说明,让他接受吗?」

「是啊,但日式馒头店可能不甘心。因为听说总店那里的客人也越来越少,经营状况每况愈下。」

「他固然有他的难处,但我们也要做生意。」

「您说得对,不必放在心上。」外岛用冷淡的语气说道。

两年前,在海湾旁的大型购物中心重新装潢时,晴美的公司受到委托,希望可以更有效利用购物中心内的活动会场。原本会场打算用来举办小型演唱会,并没有得到有效运用。

晴美的公司立刻着手调查和分析,最后决定规划一个甜点圣地,将购物中心内的甜点商店和咖啡店都集中在一起,同时,还联络了日本各地的甜点店,吸引他们来展店。于是,完成了「甜点馆」,随时都有三十多家厂商进驻。

在电视台和女性杂志争相报导后,这个企划获得空前的成功,同时拉抬了获得好评的所有店家总店的生意。

但是,千万不能大意。如果一直做相同的事,顾客很快就腻了,重要的是,如何增加回头客。为此,必须定期更换店家。于是,就引进了顾客投票的方式。由所有来购物中心的顾客进行评比,并把结果告诉不受欢迎的店家,有时候甚至要求店家撤店。所以,这些店家每个月都很拚,因为其他店都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刚才那家日式馒头店的总店就在本地,在执行这个计划时,认为「必须重视本地的店家」,所以邀了日式馒头店来展店,日式馒头店也欣然同意,但光靠该店最红的栗子小馒头很难吸引大众,在这一阵子的票选中,连续多次敬陪末座。这种状况继续维持下去,很难对其他店家交代。做生意的难处,就是很难讲人情。

「3D动画的事怎么样了?」晴美问,「可以用吗?」

外岛皱了皱眉头。

「我看了样本,技术上还差一截,智能型手机的屏幕画面很小,所以看起来很不方便。听说下次要制作改良版,到时候再请您过目。」

「那就这么办,我只是有点好奇。」晴美露出微笑,「谢谢,我没事了,你有甚么事吗?」

「没有,重要的事我都写在电子邮件上了,只是有一件事让我有点在意。」外岛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晴美,「就是那家孤儿院的事。」

「那是我私人的事,和公司没有关系。」

「我是公司内部的人,所以很清楚这一点,但公司外面的人往往不这么认为。」

「发生甚么事了?」

外岛撇了撇嘴说,「似乎接到了询问的电话,问我们公司打算把丸光园怎么样。」

晴美皱着眉头,抓了抓浏海,「真伤脑筋,为甚么会这样?」

「因为您太引人注目了,即使想低调地做事,也会被人用放大镜检视,请您记得这件事。」

「这是在讽刺吗?」

「不是讽刺,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外岛若无其事地说。

「我知道了,你走吧。」

「那我先告退了。」外岛走出办公室。

晴美起身站在窗边。六楼并不算太高,当初其实有更高的楼层,但晴美还是选择了这一层,因为她不想让自己太狂妄。站在这里往外看,还是可以深刻体会到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成果。

她突然回想起这二十多年来的事,再度体会到做生意时,把握时机非常重要,有时候天堂和地狱之间只有一步之差。

一九九○年三月,为了抑制不动产价格的飙涨,大藏省对银行进行行政指导,要求限制融资,也就是所谓的总量管制。因为地价已经涨得离谱,需要政府出面干预,普通上班族已经不敢奢望拥有自己的房子了。

晴美很怀疑这种措施是否能够成功抑制地价,媒体也认为只是杯水车薪,事实上,地价并没有因此急速下降。

然而,总量管制措施就像拳击手腹部中拳般,对日本经济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日经指数开始下降,八月时,伊拉克侵略科威特,原油价格上升,加速了景气退缩。

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地价开始下跌。

然而,现实并没有唤醒民众对土地神话的迷思。大部份人都相信眼前的现象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恢复。直到一九九二年年底,他们才终于认识到当年的荣景不会再回来了。

晴美一直认为浪矢杂货店的那封信是预言信,所以,清楚地认识到靠不动产交易赚钱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她投资的房子都在一九八九年之前脱手,也卖了股票和高尔夫会员证。她是「抽鬼牌」的赢家,在泡沫经济的巅峰时期赚了好几亿。

当世人终于清醒时,晴美又开创了新的事业。浪矢杂货店曾经预言,在未来的世界,计算机和手机将充实信息网。手机的上市,和计算机普及到家庭都似乎证实了这个预言,既然这样,就必须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她在接触计算机通讯时,预料到计算机将开拓未来的梦想世界。于是,她积极钻研,搜集各种信息。

网络开始普及的一九九五年,晴美雇用了几名资讯工程系毕业的学生,给他们每人一台计算机,请他们一整天都坐在计算机前,研究网络世界所隐藏的商机。

第二年,「汪汪事务所」推出的第一项网络相关业务,就是代客制作网页。最初用来宣传自家公司,报章媒体报导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不断接到企业和个人有关制作网页的洽询电话。当时还不是人人都可以上网的时代,但在不景气中,对广告媒体抱有很大的期待,不断接到制作网页的业务。

在之后的数年内,「汪汪事务所」的营收不断创下新高,利用网络的广告业务、销售业务和游戏业务都蒸蒸日上。

二○○○年,晴美思考新业务时,一家熟悉的餐厅老板因为业绩不佳,经营陷入瓶颈,找她咨商餐厅经营的问题,于是,她在公司内部设立了顾问部门。

晴美具有中小企业诊断士的国家级证照,她在顾问部门安排了专任的工作人员,检讨了那家餐厅的情况,发现光靠宣传无法改善,必须有明确的经营概念,并在此基础上,改善菜式的种类和餐厅的内部装潢。

那家餐厅根据晴美的建议重新改善后大获成功,重新开幕后三个月,就摇身一变,成为一家很难预约的餐厅。

晴美深信顾问业务可以赚钱,但一定要专精,如果只是分析经营不善的原因,谁都可以做到。必须有根源性的对策,做出成绩后,这项业务才能长期持续。晴美招募了优秀的人才,不时积极协助客户开发商品,也会无情地建议客户裁员。

以电子商务部门和顾问部门为两大支柱的「汪汪株式会社」持续成长,当她蓦然回首时,发现已经成长为一家出色的公司。很多人都说:「武藤董事长有先见之明」,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但如果没有浪矢杂货店的那封信,应该不可能这么顺利,她知道自己并不光是靠自己的力量获得成功,所以,她一直希望可以用甚么方式回报。

说到回报,当然不能忘了丸光园。

今年,她听到丸光园经营不善的消息。她着手调查后,发现确有其事。皆月院长在二○○三年去世,他的长子在经营运输业的同时,着手管理丸光园,但由于本业运输业的经营出现了严重的赤字,根本无法继续支持丸光园的营运。

晴美立刻联络了丸光园,得知目前的院长虽然是皆月前院长的长子,但经营的主导权掌握在名叫苅谷的副院长手上。晴美告诉他,只要自己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对方尽管开口,她也愿意出资。

对方的态度很不干脆,竟然说甚么「不希望借助他人之手」这种完全缺乏危机感的话。

晴美觉得和副院长聊不出结果,直接去了皆月家,问皆月前院长的长子,是否可以把丸光园交给自己负责,但结果也差不多,皆月前院长的长子说,孤儿院都交给苅谷先生处理。

晴美调查了丸光园,发现这几年下来,正规职员的人数减少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很多奇妙头衔的临时职员,而且,这些人并没有实际在丸光园工作。

晴美立刻察觉到,他们趁皆月院长去世之后,利用孤儿院做不法勾当,八成是不当申请补助款。主谋应该是苅谷,正因为不想让这件事曝光,所以才拒绝晴美参与经营。

晴美越想越觉得不能坐视这种情况发生,一定要想办法解决问题。她觉得只有自己能够拯救丸光园。

9

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晴美掌握了这个消息。她用新买的智能型手机搜寻各种关键词时,偶然发现了「浪矢杂货店只限一晚复活」的文章。

浪矢杂货店──对晴美来说,是难以忘记,不,应该说是不可以忘记的名字。她立刻详细调查,找到了正式公布这个消息的网站。该网站写着,今年九月十三日是浪矢杂货店老板去世三十三周年,请以前曾经咨商的人写信告知,老板提供的回答是否对之后的人生有所帮助,只要在十三日的零点到天亮之前,把信投入杂货店铁卷门上的邮件投递口就好。

晴美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内容,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还会看到那家店名。只复活一晚是怎么回事?那个网站的站主自称是老板的后代,只说是三十三周年的悼念活动,并没有说明详细的情况。

她忍不住怀疑是否有人恶作剧,但如果是恶作剧,难以了解其中的意图。发布这种假消息欺骗他人有甚么好处?况且,到底有多少人注意到这则消息。

最引起晴美注意的是九月十三日是老板忌日这一点。因为她和浪矢杂货店之间的书信往来刚好到三十二年前的九月十三日为止。

这不是恶作剧,而是真的要举办这场活动。晴美深信这一点后,开始坐立难安起来。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写信,当然是感谢信。

但是,在此之前,她必须确认一件事,浪矢杂货店到底还在不在?是否已经拆除?她每年会回田村家几次,但没有特地走去浪矢杂货店看看。

她刚好要去丸光园讨论孤儿院让渡的事。她打算在回程时去浪矢杂货店看看。

前来讨论的还是副院长苅谷。

「关于这件事,皆月夫妇已经全权交由我来处理,因为他们之前就完全没有参与孤儿院的营运。」苅谷说话时,两道淡淡的眉毛不停地抖动。

「那就请你确实向他们报告孤儿院的财务状况,我相信他们了解之后,就会改变主意。」

「不需要妳的提醒,我已经向他们如实报告了,所以他们才会全权交给我处理。」

「那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不行,因为妳是外人。」

「苅谷先生,请你冷静思考一下,照这样下去,这家孤儿院很快就会倒闭。」

「这种事不需要妳操心,我们会设法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请回吧。」苅谷对着晴美低下全都往后梳的油头。

晴美决定今天先离开。她当然不可能轻言放弃,决定要用各种方式说服皆月夫妇。

当她走去停车场时,发现车上有好几团泥巴。晴美巡视四周,看到有几个小孩从围墙上方探出头看着她,然后,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她发动了沾到泥巴的车子,从照后镜中一看,发现那几个小孩冲了出来,对着她大声咆哮。别再来这里了──也许他们是在这么说。

虽然晴美很不高兴,但仍然没有忘记要去察看浪矢杂货店。她凭着模糊的记忆驾驶着方向盘。

不一会儿,前方出现了熟悉的街道,和三十年前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浪矢杂货店仍然维持着她当年投递咨商信那个时代的面貌,虽然广告牌上的字几乎看不到了,铁卷门上的锈斑也很严重,但散发出一种爷爷等候孙女回家的老人特有的温暖。

晴美停了车,打开驾驶座旁的车窗,观察了浪矢杂货店后,把车子缓缓驶了出去。因为她想顺便回去田村家看看。

九月十二日下班后,晴美先回到家,打开计算机,思考该如何写信。她原本打算更早写完这封信,但这一阵子刚好工作很忙,完全没有时间写信。原本她今天晚上也约了老主顾吃饭,但她说另外有很重要的事,派了她最信赖的工作人员代为前往。

她修改、润饰了多次,终于在晚上九点多完成了那封信。晴美把信誊写在信纸上。写给重要的人的信,她都必定用手写。

她又看了一遍写完的信,确认没有错字后装进了信封。为了写这封信,她事先特地买了信纸和信封。

她准备出门时花了一点时间,驱车离家时已经快十点了。她猛踩油门,但还是努力维持速限。

大约两个小时后,她来到目的地附近。她原本打算直接去浪矢杂货店,发现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一点时间,决定先回田村家放东西。她今晚打算住在这里。

晴美买下田村家的房子后,遵守当初的约定,让秀代继续住在那里,可惜秀代无法看到二十一世纪拉开序幕。姨婆死后,晴美重新装潢,把这里当作自己的第二个家。对她来说,田村家就像是她的娘家,她很喜欢周围还保留了很多大自然的环境。

但是,最近这几年,她只能一、两个月才回来一趟,冰箱里只有罐头食品和冷冻食品。

田村家周围没甚么路灯,一到深夜,感觉更暗了。今晚幸好有月亮,在远处就可以看到房子。

周围没有人影,房子旁虽然有车库,但晴美把车子停在路上。她把装了换洗衣服和化妆品的托特包背在肩上下了车。圆月浮在空中。

走进大门后,她用钥匙开了门。一打开门,立刻闻到一股芳香剂的味道。这是她上次来这里时放在鞋柜上的,她把车钥匙放在芳香剂旁。

她摸着墙壁,打开电灯开关。脱下鞋子后进了屋。虽然有拖鞋,但她都懒得穿。她沿着走廊往内走,前方是通往客厅的门。

一打开门,她像刚才一样,用手摸着电灯开灯,但她的手在中途停了下来。因为她察觉到奇妙的动静。不,不是动静,而是臭气。这个房间内飘着和自己无关的淡淡臭气。

她察觉到危险,转身想要离开,但她伸向开关的手被人抓住了。那只手用力抓住她,她还来不及叫出声音,就有甚么东西捂在她的嘴上。

「不许动,只要妳乖乖听话,不会对妳不利。」一个年轻男人在她的耳边说话。那个男人站在她背后,所以看不到他的脸。

晴美的脑袋中一片空白。为甚么有陌生人在自己家里?他在这里干甚么?为甚么自己会遇到这种事?无数疑问在瞬间浮现在脑海。

她想要抵抗,身体却动弹不得。

「喂,浴室不是有毛巾吗?去拿几条毛巾过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但是,没有反应,男人焦躁地说,「快去拿毛巾,不要拖拖拉拉。」

黑暗中,有黑影慌忙移动。原来还有其他人。

晴美用鼻子急促呼吸,心跳仍然很快,但她渐渐恢复了判断力。她发现捂住她嘴巴的手戴着棉纱手套。

就在这时,她听到另一个男人的说话声从斜后方传来。那个男人小声地说:「这样不妥吧。」

架住晴美的男人回答:「没办法啊,你去检查她的皮包,里面应该有皮夹吧?」

有人从身后抢走了晴美的托特包,在里面翻找起来。随即听到一个声音说:「找到了。」

「里面有多少钱?」

「两、三万,其他都是一些奇怪的卡片。」

晴美的耳边传来叹气声。

「为甚么才这么一点钱,算了,把现金拿出来,卡片没有用。」

「皮夹呢?是名牌的喔。」

「旧皮夹不行,皮包好像很新,那就带走吧。」

不一会儿,就听到脚步声走了回来。「这个可以吗?」有人问,声音也很年轻。

「可以。那用这条绑住眼睛,要绑紧点,在脑后打一个结。」

另一个人似乎犹豫了一下,但随即用毛巾按住晴美的眼睛。毛巾上有淡淡的洗衣精香味。那是她平时使用的洗衣精。

毛巾在她的脑后绑得很紧,一下子恐怕不会松开。

他们让晴美坐在餐桌旁,把双手绑在椅背上,又把两只脚分别绑在椅子脚上。那只戴了棉纱手套的手始终捂着她的嘴。

「接下来要和妳谈,」捂住晴美嘴巴的那个带头的男人说,「所以,我会松开妳的嘴,但是,妳不许叫。我们手上有凶器,如果妳敢叫,小心我杀了妳。只是我们并不想这么做,只要妳愿意小声说话,我们不会伤害妳。如果妳答应,就点点头。」

晴美没有理由不服从,按照他的指示点点头,那只手立刻从她嘴上松开了。

「真对不起啊,」带头的说,「我相信妳已经猜到了,我们是闯空门的,看到这个房子没人就进来偷东西,没想到妳回来了,把妳绑在这里也不在我们的计划之中,所以,妳不要怪我们。」

晴美无言地吐了一口气。因为她凭直觉知道,这几个男人并不是穷凶极恶的坏蛋。

「只要我们达到目的后,就会马上离开。我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偷一点值钱的东西,但我们现在不能离开,因为我们还没找到值钱的东西。所以,和妳商量一下,告诉我们哪里有值钱的东西,我们也不会太贪心,不管甚么都好。」

晴美调整了呼吸,开口说:「这里……甚么都没有?」

「哼。」她听到有人冷笑。

「我没有骗你们,」晴美摇了摇头,「如果你们已经找过的话就应该知道,我平时并不住在这里,所以,家里除了没钱以外,也没有放甚么贵重的东西。」

「话虽这么说,但总该有点甚么吧,」男人的声音中带着焦虑,「妳好好想一想,总该有点东西。如果妳想不起来,我们就无法离开,妳也很伤脑筋吧?」

他说得没错,但这栋房子里真的没有甚么值钱的东西。即使是秀代留下的遗物,也都带去平时住的地方了。

「隔壁和室有一个壁龛,放在那里的碗好像是知名陶艺家的作品……」

「那个已经拿了,还有那幅字画也拿了。还有其他的吗?」

之前听秀代说,那个碗是真迹,但字画似乎是印刷品。不过,现在不提这些比较好。

「二楼的西式房间看过了吗?四坪大的房间。」

「大致看了一下,好像没甚么值钱的东西。」

「梳妆台的抽屉呢?第二格抽屉的底部是双层的,下层放了首饰。你们找过了吗?」

男人沉默不语,似乎正在向其他人确认。

「去看一下。」男人说,随即听到脚步声离开。

那个梳妆台是秀代的,晴美喜欢古董味的设计,所以留了下来。抽屉内的确放了首饰,只不过那不是晴美的,而是秀代的女儿公子在单身时代买的。晴美没有仔细检查过,但应该没甚么价值,如果是昂贵的首饰,公子早就带走了。

「你们为甚么……要来我家闯空门?」晴美问。

那个带头的男人迟疑了一下说,「没为甚么,没有特别的理由。」

「但你们不是特地调查了我吗?一定有甚么理由。」

「妳少啰嗦,这种事和妳无关。」

「怎么会和我无关呢,我很在意啊。」

「妳闭嘴,不必在意这种事。」

被男人这么一说,晴美闭了嘴。现在不能刺激对方。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一个男人问:「可以问妳一件事吗?」他不是带头的那个人,而且说话语气恭敬,让晴美有点意外。

「喂!」带头的男人斥责他:「你别乱说话。」

「有甚么关系,我一定要当面向她确认。」

「别乱来。」

「你要问甚么?」晴美问,「你可以问任何问题。」

她听到用力咂嘴的声音,应该是那个带头的人。

「妳真的打算要盖旅馆吗?」不是带头的那个男人问。

「旅馆?」

「听说妳打算拆掉丸光园,盖汽车旅馆。」

对方提到这个意想不到的名字出乎晴美的意料,他们和苅谷有关吗?

「没有这种计划,我买下丸光园,是打算好好重建。」

「大家都说妳在骗人,」带头的人插嘴说,「妳的公司专门把快倒闭的店重新装潢后赚钱,听说也曾经把商务饭店改成汽车旅馆。」

「虽然的确曾经有过这种案例,但和这次的事无关,丸光园是我私人在处理的。」

「骗人。」

「我没骗你们,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但即使在那种地方建造汽车旅馆,也不会有客人上门。我才不会做那种蠢事。相信我,我向来都是弱者的朋友。」

「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别相信她。甚么向来是弱者的朋友,一旦发现无法赚钱,就会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

就在这时,听到下楼梯的脚步声。

「怎么去了那么久?你在干甚么啊?」带头的训斥道。

「我刚才不知道怎么打开双层的底,后来才终于搞清楚,你们看,有好多首饰。」

接着,听到沙啦沙啦的声音。他似乎把整个抽屉都拿下来了。

另外两个人没有说话,可能因为不知道这些看起来像古董的首饰到底值多少钱。

「好吧,」带头的说,「总比甚么都没有好,那我们就带上这些东西闪人吧。」

晴美听到衣服摩擦和拉起拉链的声音,他们似乎把偷的东西装进了皮包或是其他袋子里。

「她怎么办?」刚才提到丸光园的男人问道。

停顿了一下后,带头的说:「把封箱胶带拿出来,如果她大叫就惨了。」

「但这样恐怕不行吧。如果没有人来这里,她会饿死。」

又停顿了一下,带头的那个人似乎掌握了一定程度的决定权。

「等我们顺利逃脱后,打电话去她公司,说他们的老板被绑在这里,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上厕所呢?」

「那就只能请她忍耐了。」

「妳忍得住吗?」男人似乎在问晴美。

她点点头。事实上,她也的确不想上厕所。即使他们现在要带她去上厕所,她也会拒绝。无论如何,希望他们赶快离开这个家。

「好,那我们就闪人吧,不要忘了东西。」带头的说完,听到三个人离去的动静。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们似乎走出了大门。

不一会儿,隐约听到那几个男人的说话声,提到「车钥匙」几个字。

晴美大惊失色,她想起刚才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完了,她咬着嘴唇。车子停在路边,她的手提包就放在副驾驶座上。刚才下车时,她只带了托特包。

他们在托特包里找到的是备用皮夹,平时使用的皮夹放在手提包里,光是现金就超过二十万,信用卡和提款卡也都放在那个皮夹里。

但是,晴美懊恼的不是皮夹,甚至希望他们拿了皮夹就走,但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做,因为急着逃跑,恐怕不会细看,就把整个手提包都拿走。

手提包里放着她写给浪矢杂货店的信。她不希望那封信被他们带走。

但她转念一想,觉得拿不拿走都一样。即使留下那封信,以她目前的状况,也无法去投递了。在天亮之前,她恐怕都无法离开这里。「浪矢杂货店只限一晚的复活」也会随着天亮画上句点。

她多么希望可以表达感谢。多亏有你,给了我很大的帮助。今后,我会帮助更多人。她在信中写了这些话。

眼前到底是怎么回事?为甚么会遇到这种事?自己做了甚么坏事吗?自己只是脚踏实地地努力向前,完全没有理由遭受这样的惩罚。

就在这时,她突然想起带头那个男人说的话。

甚么向来是弱者的朋友,一旦发现无法赚钱,就会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

她不认为自己是这种人,自己甚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但是,日式馒头店老板哭丧着脸的表情浮现在她的脑海。

晴美用鼻子吐了一口气。她在被遮住眼睛,手脚被绑住的状态下露出苦笑。

自己的确努力向前,但可能太专注看向前方了。眼前的事也许不是上天的惩罚,而是向自己提出忠告,从今以后,心情要更加放轻松。

那就来救一下栗子小馒头吧──她淡淡地想道。

10

天快亮了。敦也注视着空白的信纸。

「真的会有这种事吗?」

「哪种事?」翔太问。

「就是这栋房子把过去和现在连在一起,我们可以收到过去的信,我们放在牛奶箱里的信也可以送到过去。」敦也说。

「事到如今,问这种事也没用,」翔太皱着眉头,「事实就是这样,我们不是和过去的人书信往来了半天吗?」

「我知道了。」

「的确很奇怪,」开口的是幸平,「八成和『浪矢杂货店只限一晚的复活』有关。」

「好!」敦也说着,拿着空白的信纸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翔太问。

「我去确认。来试一下。」

敦也从后门走了出去,用力把门关上。他沿着防火巷绕到前门,把折起的信纸投进了铁卷门上的投递口。然后,再从后门走进屋内,看着铁卷门内侧,但是,放在铁卷门下的纸箱内并没有他刚才投入的信纸。

「我果然没有说错,」翔太充满自信地说,「现在从外面把信投进铁卷门内,就会送到三十二年前。这就是只限一晚复活的意义。刚才,我们经历了相反的现象。」

「当这里天亮时,在三十二年前的世界……」

敦也还没说完,翔太就接着说:「那个老头死了,就是浪矢杂货店老板的那个老头。」

「这是唯一的可能。」敦也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虽然听起来很奇妙,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不知道那个女人怎么样了,」幸平幽幽地说。敦也和翔太一起看着他的脸,他缩起下巴说,「就是那个『迷茫的汪汪』啊,不知道我们的信有没有帮到她的忙。」

「谁知道啊,」敦也只能这么说,「正常人应该不会相信吧。」

「听起来就觉得很可疑。」翔太抓着头。

看了「迷茫的汪汪」第三封信后,敦也他们慌了手脚。因为她似乎被坏男人欺骗、利用了,而且,她曾经住过丸光园。于是,三个人讨论后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拯救她,不,必须让她获得成功。

他们决定在某种程度上告诉她未来的事。三个人都知道,一九八○年代后期,是被称为泡沫经济的时代,所以,他们向她提供了建议,教她该怎么做。

三个人用手机查了那个时代的事,在给「迷茫的汪汪」的信上写了像是预言的内容。同时,还补充了泡沫经济崩溃后的情况,但拚命忍住说出「因特网」这个字眼。

他们犹豫该不该告诉她意外和灾害的事。一九九五年的阪神大地震,二○一一年的东日本大地震,有太多事想要告诉她了。

最后,他们决定不提这些事,就像当初没有告诉「鲜鱼店的音乐人」火灾的事一样。他们觉得不能提关系到人命的事。

「话说回来,丸光园还真奇怪,」翔太说,「怎么会有这么多事和丸光园有关,难道是巧合吗?」

敦也也对这件事感到不解。如果只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况且,他们今晚就是因为丸光园的关系,才会出现在这里。

上个月初,翔太得到消息,曾经照顾他们的孤儿院目前陷入了困境。那天,他们三个人像往常一样在一起喝酒,但并不是在居酒屋喝酒,而是去平价店买了啤酒和烧酒苏打,聚在公园喝酒。

「听说有一个女老板打算买下丸光园,说是要重建,但八成是骗人的。」

翔太原本在家电量贩店上班,但被炒鱿鱼后,靠在便利商店打工维生。他打工的地方离丸光园很近,所以常常去那里走动。他是因为家电量贩店要裁员,才会被炒鱿鱼。

「真伤脑筋,我原本还打算以后没地方住的时候,可以去投靠那里。」幸平说话的声音很没出息。他目前没有工作,之前在汽车修理厂上班,但五月时,修车厂突然倒闭,虽然目前住在工厂的宿舍,但迟早会被赶出来。

敦也目前也在失业。两个月前,他在零件工厂上班,有一次,母公司订购了新的零件,因为和之前的零件尺寸相差很大,敦也连续确认了几次,对方坚持说没有错,于是,他就开始制作,但那个数字果然错了。负责联络的是母公司的菜鸟,搞错了数字的单位,因此导致产生了大量不符规格的瑕疵品,最后,公司方面认为敦也没有充分确认,所以必须由他负起这个责任。

之前也曾经发生多次类似的事,公司方面对母公司敢怒不敢言,上司从来不会保护他们,每次发生状况,就把责任推给敦也他们这些手下。

敦也忍无可忍,当场撂下一句:「我不干了」,离开了工厂。

他几乎没有任何存款,看了存折,觉得生活岌岌可危。他已经有两个月没付房租了。

即使三个人聚在一起担心丸光园,也完全无法帮上任何忙,只能说说那个想要买下丸光园的女老板的坏话。

敦也记不清当初到底是谁先提议的,搞不好是自己,但他没有把握,只记得自己握紧拳头说:

「那就下手吧。即使去偷那个女人的钱,圣母玛丽亚也会原谅我们的。」

翔太和幸平也举起拳头,充满了干劲。

他们三个人年纪相同,读同一所中学和高中,一起做过不少坏事。顺手牵羊、偷窃、偷自动贩卖机的钱,只要是不使用暴力的偷窃行为,他们全都干过。令人惊讶的是,他们从来没被抓到过。不在相同的地方犯案、不使用相同的手法──也许是他们遵守了这个原则,没有犯下偷窃的禁忌,才能一路侥幸到今天。

他们也曾经闯过一次空门。那是在高中三年级的时候。当时,他们正在找工作,想要买新衣服。于是,就锁定全校最有钱的男同学家,当那个男生全家出门旅行时,他们仔细确认了防盗设备后采取了行动,完全没有想到万一失败时的后果。他们在翻抽屉时,发现里面有三万圆现金,于是拿了钱就心满意足地逃走了。更绝的是,那家人完全没有发现家中遭窃。对他们来说,那次的闯空门,简直就是快乐的游戏。

高中毕业后,他们就没再干过这种事。因为三个人都成年了,一旦遭到逮捕,报纸上就会刊登他们的名字。

但是,这次没有人提出要放弃计划。因为三个人都走投无路,想要找目标发泄一下内心的怨气。说句心里话,敦也根本不在意丸光园会怎么样,虽然之前的院长很照顾他,但他不喜欢苅谷,自从他接手后,孤儿院内的气氛越来越差了。

翔太负责搜集目标的相关信息,几天之后,当三个人再度聚在一起时,翔太双眼发亮地说:「有一个好消息,我查到了那个女老板的第二个家。因为听说她要去丸光园,所以我准备了一辆小绵羊跟踪她,查到了地址。她的第二个家距离丸光园大约二十分钟,房子很漂亮,闯空门绝对不是问题。听附近邻居说,女老板一个月也难得去一次。对了,你们不必担心,我不可能让那个邻居记住我的长相的。」

如果翔太的话属实,的确是好消息,但问题在于那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当然有啊,」翔太斩钉截铁地说,「那个女老板全身上下都是名牌,她的第二个家也一定会有很多珠宝,而且还会有昂贵的花瓶、字画之类的装饰品。」

「有道理。」敦也和幸平表示同意。老实说,他们完全无法想象有钱人家里都放甚么,他们脑海中只有在卡通或是连续剧中看到的、那些没有真实感的有钱人家中的景象。

他们决定在九月十二日晚上行动,并没有特别的理由。最大的原因是因为翔太那天刚好休假,但其实他并不是只有那一天休假,所以说,决定在这天行动并没有特别的理由。

幸平负责张罗车子。他发挥了之前当汽车修理工的专长,可惜他只接触过老旧车种。

十二日晚上十一点多,三个人打破了面向庭院的落地窗,打开了窗锁,用很传统的方式轻轻松松地闯进了屋。他们事先在玻璃上贴了封箱胶带,所以,并没有发出声音,玻璃碎片也没有四溅。

屋内果然没有人。他们打算尽情地物色值钱的东西,尽情地偷,但是,这份期待很快就落空了。

虽然他们找遍整栋房子,却没有发现任何值钱的东西。为甚么全身名牌的女老板的第二个家这么普通?太奇怪了,翔太感到不解,但没有就是没有。

就在这时,听到有车子停在附近的声音。三个人立刻关掉手上的手电筒,随即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敦也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宝贝缩了起来。那个女老板居然回来了。不是说她不常来吗?但他即使想抱怨也来不及了。

玄关和走廊的灯亮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敦也下定了决心。

11

「喂,翔太,」敦也开了口,「你是怎么找到这间废弃屋的?你说刚好发现这里,但通常不会来这种地方吧?」

「对,不瞒你说,其实并不是刚好而已。」翔太露出窘迫的表情。

「我就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要瞪我嘛,不是甚么了不起的事。我不是说,我跟踪那个女老板,发现了她的第二个家吗?她在回家之前,在这家店门前停留了一下。」

「停留?为甚么?」

「不知道,只知道她抬头看着这家店的广告牌,所以我就注意到这里。在去她的第二个家察看后,我又绕回来这里,觉得万一遇到甚么状况时,可以在这里藏身,所以就记住了地点。」

「没想到这栋废弃屋是时光机。」

翔太耸了耸肩,「对啊,就是这样。」

敦也抱着双臂,发出低沉的叹气。他的眼睛看向墙角的行李袋。

「那个女老板是谁?她叫甚么名字?」

「叫武藤……甚么的,好像是晴子。」翔太也偏着头思考。

敦也伸手拿行李袋,打开拉链,拿出手提包。如果没有发现玄关鞋柜上的车钥匙,差点错失这个手提包。当他们打开停在路旁的车子车门时,发现手提包就放在副驾驶座上,立刻不加思索地放进了行李袋。

打开手提包,立刻看到一个深蓝色的长夹。敦也拿出皮夹,确认了里面的钱财。至少有二十万现金。光是这笔钱,这趟闯空门就值回票价了。他对提款卡和信用卡没兴趣。

皮夹里放着汽车驾照。原来她叫武藤晴美。从照片上来看,她很漂亮。听翔太说,她已经五十多岁了,但完全看不出来。

翔太注视着敦也。他的眼中布满血丝,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吗?

「怎么了?」敦也问。

「这个……手提包里有这个。」翔太递给他一封信。

「这是甚么?这封信怎么了吗?」敦也问,翔太不发一语,把信封亮在他面前。敦也看到信封上的字,心脏差一点从嘴里跳出来。

信封上写着──浪矢杂货店收。

致浪矢杂货店:

从网络上看到「只限一晚复活」的消息,真有其事吗?我相信真有这么一回事,所以决定写这封信。

不知道您还记得吗?我是在一九八○年夏天写信给您,署名为「迷茫的汪汪」的那个人。当时,我刚从高商毕业,真的很幼稚,因为我找您咨商的内容,竟然是「我决定要在酒店上班,但要如何说服周围人」这么离谱的事。当然,您斥责了我,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当时我还年轻,无法轻易接受您的意见。我诉说了自己的身世和处境,并坚称这是报答养育我长大的人唯一的方法,您一定觉得我很顽固吧。

但是,您并没有对我说:「那就随妳的便」,对我置之不理,反而向我提供了建议,为我日后的生活指引了方向。而且,指导的内容完全不抽象,充满具体性,甚至告诉我在甚么时候之前要学甚么,该做甚么,该舍弃甚么,该对甚么执着,简直就像是预言。

我听从了您的建议。老实说,刚开始还半信半疑,但在渐渐发现世事的变化完全符合您的预测时,我不再有任何怀疑。

我觉得很奇怪,您为甚么能够预测泡沫经济的出现和之后的崩溃?为甚么能够正确预测因特网时代的来临?

我知道自己问这些问题毫无意义,即使我知道答案,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所以,我只想对您说以下的话。

谢谢您。

我由衷地感谢您,如果没有您的建议,就没有今天的我,搞不好会在社会的底层沉沦。您是我一辈子的恩人,很遗憾无法用任何方法报答您,只能用这种方式向您道谢,同时,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在今后拯救更多人。

根据网站上公布的消息,今天晚上是您去世三十三周年,我是在三十二年前的现在向您咨商,也就是说,我是您最后的咨商者,我相信这也是一种缘分,不由得感慨不已。

希望您安息。

曾经迷茫的汪汪

敦也看完信,忍不住抱着头。他的脑袋快麻痹了,他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另外两个人也都抱着膝盖,似乎也有同感。翔太的视线在半空中飘移。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拚命说服一名年轻女子不要去酒店上班,并告诉了她未来会发生的事,她也顺利获得了成功,没想到三十二年后,敦也闯进她家偷东西。

「我相信一定有甚么……」敦也嘟囔道。

翔太转头看着他,「有甚么?」

「反正……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浪矢杂货店和丸光园之间有甚么关联,好像有一根肉眼看不到的线,有人在天上操纵着这条线。」

翔太抬头看着天花板说:「有可能。」

「啊!」看着后门的幸平叫了起来。

门敞开着,朝阳从后门洒了进来。天亮了。

「这封信已经无法寄到浪矢杂货店了。」幸平说。

「没关系,因为这封信本来就是写给我们的。敦也,你说对不对?」翔太说,「她感谢的是我们,是对我们说谢谢,对我们这种人,向我们这种不入流的人道谢。」

敦也注视着翔太的眼睛,他的眼睛发红,泛着泪光。

「我决定相信她。我问她是不是要造汽车旅馆,她说没这回事。她没有说谎,『迷茫的汪汪』不会说这种谎。」

「我也有同感。」敦也点着头。

「那怎么办?」幸平问。

「那还用问吗?」敦也站了起来,「回去她家,归还偷的东西。」

「要帮她松绑,」翔太说,「还有绑住她眼睛的毛巾和嘴上的胶带。」

「对。」

「之后呢?要逃吗?」

幸平问,敦也摇摇头,「不用逃,等警察来。」

翔太和幸平都没有反驳,幸平垂头丧气地说:「要去监狱喔。」

「我们自首的话,应该可以判缓刑,」翔太说完,看着敦也说:「问题是之后,恐怕会更难找工作了。」

敦也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决定以后不再偷东西了。」

翔太和幸平默默点头。

收拾好东西后,他们从后门走了出去。阳光很刺眼,远处传来麻雀的叫声。

敦也的目光停在牛奶箱上。今天一整晚,这个箱子不知道开了多少次,又关了多少次。想到以后再也摸不到了,不禁有点难过。

他最后一次打开信箱,发现里面有一封信。

翔太和幸平已经迈开了步伐。「喂,」他叫住另外两个人,出示了那封信,「里面有这个。」

信封上用钢笔写着「无名氏收」。字迹很漂亮。

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了信纸。

这是针对给我空白信纸的人的回答,如果不是当事人,请把信放回原处。

敦也倒吸了一口气。他刚才把空白的信纸塞进了投递口,这是针对他的空白信写的回答,写信的应该是那个叫浪矢的老头本尊。

信的内容如下:

致无名氏:

我这个老头子绞尽脑汁思考了你寄给我空白信纸的理由,我觉得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不能随便回答。

我用快不中用的脑袋想了半天,认为这代表没有地图的意思。

如果说,来找我咨商烦恼的人是迷路的羔羊,通常他们手上都有地图,却没有看地图,或是不知道自己目前的位置。

但我相信你不属于任何一种情况,你的地图是一张白纸,所以,即使想决定目的地,也不知道路在哪里。

地图是白纸当然很伤脑筋,任何人都会不知所措。

但是,不妨换一个角度思考,正因为是白纸,所以可以画任何地图,一切都掌握在你自己手上。你很自由,充满了无限可能。这是很棒的事。我衷心祈祷你可以相信自己,无悔地燃烧自己的人生。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针对烦恼咨商进行回答,谢谢你在最后提供了我这么出色的难题。

浪矢杂货店

敦也看完信,抬起头,和另外两个人互看着。两个人都双眼发亮。

敦也知道自己的双眼也在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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